云层渐低,日光隐没,暴雨顷刻间冲坠下来。
擅自闯进来的人没有打伞,浑身湿了个彻底。宿傩睁开一只红地邪狞的眼睛,意外地认出了来者。
从五条悟的记忆里。
披头散发,狼狈地失去了一只手臂,脸上带着无法释怀的、痛苦挣扎的笑容,最后被五条悟亲手杀死的,定义为挚友的可笑东西。
夏油杰走到两面宿傩面前,他衣服上滴下来的水在身后形成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冥河的黑水。
“我有办法让五条悟醒来。”他说。
宿傩四只眼睛骤然盯紧了夏油杰,似要从他紧绷的神情中找出破绽。顶着巨大的压力,夏油杰继续提出要求,“但是,在我结束之前,你不能进来打扰。”
“羂索要你来的?”诅咒之王鄙夷地移开目光,人却起身走了出来,“我只给你十分钟。”
“足够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关上了房间的拉门。五条悟就安静地蜷缩在靠窗的床上,黑暗中泛着白光的长眼睫垂下来,发丝散乱。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嘈杂又烦人,这个人却自顾自地睡得无忧无虑。
将狱门疆放在五条悟的枕边,夏油杰凝视他的睡颜许久,轻声念出咒语。
“狱门疆,开。”
一道枝状闪电破云而出,一瞬间屋内的黑暗无所遁形,夏油杰惊讶而慌张的面孔乍现,他与一双熟悉的苍蓝眼睛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醒了。
狱门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窗户。五条悟浑身无力,他挣扎着起身,却失去平衡半边身体跌下了床。
五条悟现在很衰弱。然而夏油杰却像是被吓到一般直往后退。
“悟……,怎么会?”
“什么不会?”五条悟轻声问,他的声音嘶哑。
“那个女人,说你不会醒了。”
“她说什么你都信吗?”
“她没有骗我,她没有。”夏油杰喃喃自语着,颓然地跌坐在了地上。
那个女人没有骗他,但是现在一切希望都落空了。五条悟醒了,夏油杰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强大,计划失败了。
“是么。”五条悟调整姿势,双足赤裸地踩在地板上,冰冷的寒气让他烧得滚烫的身体好受了些。他缓缓在夏油杰面前坐下,“她怎么对你说的?”
“……”
五条悟露出一个笑容,他唇角的弧度很浅,眼神却像泛着粼粼微光的春水一样柔和,他诱哄一般问,“你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吗?”
他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夏油杰忽然对面前这张烂熟于心的脸感到陌生,他应该肆意张扬、矜骄自负,或者睥睨傲然,总之不会是这样……这样地柔软而悲伤。
“你……你是谁?你不是悟。”
“我不是悟是谁?”
五条悟笑着,伸手抱住了夏油杰。夏油杰想推开他,但是对方身上灼热的温度一传来,夏油杰忽然感觉到了冷,感觉到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沁人,于是反而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
那道独特的香气在雨水中似乎绽放得更甚了,夏油杰神智昏沉地想,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可怕的想法,他不是五条悟是谁?他只能是五条悟。
“她怎么对你说的?”五条悟又问。
“……她说等你成为了真正的‘神’,人类的原罪被剥落,就不会再产生负面情绪,也就不会再生成咒灵。”
“那你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先献祭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类吗?”
“是的。”
“你知道一旦融合失败,人类将迎来毁灭吗?”
“是的。这是必要的牺牲。”
“那就是你为之献上一切的完美世界吗?”
夏油杰在少年的怀中抬起头来,疑惑,“它有哪里不完美吗?咒灵不再产生,人类不再相互猜忌怀疑,由咒力、人种、国家、民族、文化、宗教、阶级……,所有这些差异造成的隔阂都将消逝,巴别塔会重新矗立。”
五条悟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温和地直视着好友的眼睛,“你现在不再迷惘了吗?”
“当然。我已经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感到痛苦吗?无论成功或者失败。”
“……我想不会。”
五条悟脸上依旧是那种柔软而悲伤的笑容,他轻抚着夏油杰的头发,像拥抱孩子一样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声音低而沙哑,“我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夏油杰不解,明明先背叛的人是自己,先要献祭他、献祭世界的也是自己。
夏油杰突然感到很累,眼皮好沉,他想睡觉。也许是少年的怀抱实在是太舒服了,睡着也没关系吧?
迷迷糊糊地,最后失去意识之前,夏油杰听见少年轻而沉重的声音,像是一锤定音的最终审判。
“我很抱歉,但那样的世界,我不会让它变成现实。”
怀里的身体呼吸渐弱,心跳渐停,最后慢慢变得冰冷。五条悟后颈那道横向的“S”形印记得到了补完,变成了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