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住的地方临着长江,当连绵的春雨渐渐离去,江风一下子从凉爽变得温暖,再过几日甚至是燥热了。从大都市的繁华便利到黄州的贫瘠僻静,秦楚一面适应着听不懂的异乡语言,一面在心中把大宋皇帝骂了无数次,骂完又马上自我辩解向大宋皇帝道歉。
若不是大宋皇帝不开眼,把天才苏轼贬到这春季潮湿、夏季酷热之地,哪里能诞生出千古名赋前后赤壁赋、千古名词赤壁怀古、千古名字画寒食帖和千古风流人物苏东坡呢?这种左右互搏的心情大约自一年前苏轼去湖州赴任时便开始了。一方面她明知道苏轼被捕入狱会安然无恙,一方面她又总是不断怀疑历史的真实走向是否如此。假设时空真的可以穿越可以修正,那苏轼的人生轨迹真的会是历史书中所写的样子么?
苏轼在狱中的日子,她无法忍住不担忧。哪怕她跑到杭州用了些巧计让最大的寺院为苏轼做了解厄道场,后续才有了其他寺院自愿跟上,她依然觉得她做得太有限,时间太难熬。而当她听说苏轼终于被朝廷释放时,她人生第一次有了死后逃生的感慨。原来史书怎么写是一回事,身临其境面临大事件时是另外一回事。
当历经蹉跎从杭州回到徐州,带好全部财产准备去黄州时,秦楚才发现原来连去黄州的船只都是好多日才发一次。从徐州南门外的古汴河码头登船,向西进入淮河,再沿淮河向东至楚州转入运河,经扬州在润州进入长江,初春时节的江面寒气森森。
秦楚终于认出这是当年她坠江,苏轼跳下水救她的地方,心中瞬间感慨万分。几年时间发生了太多,她与苏轼、马梦得彼此的交缠更深切了些,彼此的关系说不清楚是更深刻还是更云淡风轻些。原来那时一切才尚未真正发生,而今日的三人早已历经沧海。
如今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到黄州去,安静不打扰地陪偶像度过人生这片潮汐,作为粉丝亲眼见证一个个千古名篇的诞生。
初到黄州,这里的贫瘠超出她的想象。也许少有外人到访,城中连一处旅馆都寻不到。秦楚辗转了几日才在江边安定了下来。她租了一对中年夫妻的房子,淳朴的夫妻以打渔为生,他们坚决不要秦楚的钱,秦楚十分过意不去,最终只是支付了很少的租金。
她很快便打听到了苏轼暂居在定惠院,偷偷躲在树后看了几次苏轼的背影,每次都难掩悲伤潸然泪下。曾经高大魁梧的身材如今只剩下一副架子,头发胡乱地挽成团子顶在头上,衣服虽然干净但是仍然是冬日的袍子,这还是当年杭州英俊爽朗引无数女子竞相折腰的苏大才子么?
后来苏轼蹒跚的脚步渐渐稳了许多,人也渐渐胖了些,秦楚的心总算跟着安定了些许。她去黄州城最好的布料店扯了最贵的锦缎,凭借和苏轼相处的时光中对苏轼身段的记忆做了件春日的袍子。少女时代她在马府做婢女时曾跟着小翠学过些针线,许多年后重拾旧技,从常常扎破手指到飞针走线,袍子织好时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然而她没有停手,她又做了一件蜜色的袍子,这一次她打算做给另外一个远在汴京的人。她做过马梦得的婢女、也做过他的妻子,然而婢女和妻子的角色她做得都不算称职,她听说苏轼在狱中的日子马梦得也四处奔劳,心中除了愧疚还有许多说不清的情愫。袍子做完后她找到当地的商队颇花了些银子,商队才同意把袍子捎带到京城去。
随着袍子一起附上的还有秦楚短短的一封信。和马梦得分别已经好几年了,分别前她还曾对他有着许多的柔情蜜意,这样被无端分手,若是在现代马梦得可以骂她无数次渣女。她想说的有许多,愧疚、思念、孤寂,然而最后只是变成短短的几句话。
“梦得,我织了一件袍子,托人寄到京城。记忆中你穿蜜色最显风流,只是不知道袍子寄到时春天是否早已过去,是否还适合彼时你的身心。
袍子的针脚大约无法和你常用的绣娘相比,不过这已是我第二件的成就,比起织给苏轼的第一件,这件至少走线平稳了许多。
我想你一定是牵挂苏轼的,和初时刚到黄州的日子相比,如今的他渐渐胖了些。大约虽然黄州纸贵墨硬,但鱼贱笋香,虽然无高楼瓦肆,但有长江滚滚。
这样的水土大概会滋养出更辽阔的风格。若有空,不妨来黄州看看吧,这里的物产虽贱,但极新鲜,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秦楚慢慢开始了解这座城市,她发现当地的读书人不多,但大多天性淳朴,而她早年爱吃爱玩的性子在这个地方终于重新迸发了出来,她甚至决定重新寻一门赚钱的营生,毕竟记忆中苏轼要在这里待上好几年,而她手里的钱无法支持她摆烂那么久。偶像要好好过日子,她也一样。
给她房住的夫妻姓林,秦楚亲切地称呼他们林姐林哥。这日她又问道:“林姐,这黄州城有什么酒馆歌坊么?大家如果要花钱潇洒,一般都去些什么地方呢?”
林姐笑着说:“一般除了看病交租,一年下来我们哪里用得了许多钱呢?不过有些爱新鲜的年轻人会坐船去对岸武昌,那里比咱们黄州要繁华许多,光是城外卖新鲜玩意的南市都有几里长呢。”
秦楚心中痒痒,她在黄州城逛了许多日,发现这里真的是商机寥寥,本地人连消费的理念都没有。按照林姐的描述,对面的武昌似乎更像个真正的城市,如果真要赚钱,大约她需要去对面看一看。
武昌属于鄂州治内,从黄州到武昌,从赤鼻矶坐小船渡江大约半个时辰便能达到对面的西山。只是长江风浪无常,本地人如需到对面办事,一般都选风停日出,江水平息时才划船过江。
或许是因为黄州的贫瘠让她降低了太多期望值,当她到达对面的武昌时,她简直怀疑自己梦回江南。虽然比不得杭州,更无法和汴京相提并论,可是城中酒馆、饭馆、歌楼林立繁错,路上熙熙攘攘,不少是外地口音。秦楚沉寂了多日的心情一下子便欢快了许多,热闹的人群在她眼中变成了闪着光的银子,在这里,她必定能找到赚钱的法子吧。
她一路东张西望,用着江南的标准评判着武昌的繁盛水平,突然前面一块招牌吸引了她,一幢三层高的小楼前挂着一个气派的匾额,上面写着“点绛唇”三个大字。点绛唇?和她多年前在京城时应聘过的勾栏竟然同名,想不到京城的点绛唇早已更名易主,却在此处又多出一个。这家勾栏的主人大约早年是去京城见过些世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