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日是苏轼生辰，闰之精心准备了丰盛的午宴，朝云则准备了演习许久的新曲，然而苏轼没有宴请朋友或者同僚，只是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认真吃了顿午饭。饭后苏轼一个人来到花街闲逛，这日他不愿再回府衙做事，只想享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独属于他一人的时光。然而路上还是不停有人来打招呼，他只得微笑着一一去回应。

“苏大人，好久不到花街来吃茶啦。我近日新得了您一幅字，就挂在茶铺里，您若有空，到铺子里来喝杯茶歇一下脚吧。”

“哦，是哪一副？”苏轼诧异，这段日子他忙着石炭和冶铁的事，已经许久没有空闲认真写字。他走进茶铺，下午时分茶铺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茶客，大厅的正中央挂着一副装裱得十分精美的字画，是他在密州时临的一首白居易的诗《惜牡丹花》：

“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这副牡丹诗和他做的一首《雨中花慢》牡丹词一起放在密州的官衙里，他从不曾给外人看过，除了秦楚。

那是段抗疫的日子，苏轼留秦楚在府衙过了十几日，白日秦楚协助他准备防疫措施，晚上他醉心于和秦楚的耳鬓厮磨。秦楚总想让他多写几幅字给她，可是那样沉醉的时光里他根本腾不出时间和心情认真写一幅字，他把自己之前写过且放在官衙的字画全部摊给秦楚看，最后秦楚挑了好几副，其中便有这首《惜牡丹花》。当时苏轼还有一瞬的犹豫，他觉得这首诗太过凄凉且寓意不好，秦楚还嘲笑他的迷信。

茶铺的老板笑着走到苏轼身边：“苏大人，这首诗是您的真迹吗？您这么厉害的诗人也会临别人的诗吗？”

苏轼此时早已思绪万千，他强压下凌乱念头问道：“这幅字你从哪里来的？”

“是隔壁铺子的李老板卖给我的，听说是他找人换的。”

苏轼走了出来，隔壁是一家客栈，苏轼走了进去马上有人热情迎了上来，他又连忙退了出去，回到茶铺让茶铺老板将客栈的老板请到茶铺问话。茶铺老板见苏轼表情凝重，一句话也不敢多问连忙将客栈的李老板叫了过来。

茶铺的一个包厢里，苏轼和李老板聊了大概半个时辰便弄清了来龙去脉，他请李老板务必保密并定期和他汇报租客中那个名叫苏盼盼的人的行踪。

苏轼这日在茶铺待到天色全黑，正欲离去时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紧张得连忙站起躲在角落里。

“老板，我昨日预订的枣泥糕做好了吗？”

茶铺老板说道：“苏姑娘，这枣泥糕做得像面盆一样大，究竟用来做什么用的？”

“你不懂，今日是一个人的生辰，我做这个蛋糕是想为他庆生的。”

“这个人是谁？他在哪里？什么时候过来吃你的枣泥糕啊？我还给你备了两盏八宝茶，你可以等他来了一起喝八宝茶暖暖身子。”

苏轼已经控制不住地将半边身子探了出去，坐在窗边的秦楚今日难得穿得娇俏，一身宝蓝色衣服正望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姑娘，你们约好了吗？都这么晚了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来不了了？你要不要先吃些东西边吃边等。”茶铺老板见这个叫苏盼盼的女子相貌不俗，便有心多和她攀谈几句。

“不用了。”老板的好心激起了女子的伤感。“他是个负心人，永远都不会来了。”说罢她将枣泥糕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吃罢又胡乱喝了几口八宝茶，留下一串铜板便匆匆离去了。

苏轼忙跟了出去，只见倩影拐进隔壁的客栈便不再出来。苏轼只得又落寞地走回来，坐在秦楚坐过的位子上，枣泥糕被她吃掉了大半，碎屑在桌上四散开，似乎在证明着她那愤慨的心。苏轼拿起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甜甜绵密的味道冲击着他的味蕾，他喜爱吃甜食，可是从未告诉过秦楚，秦楚是从何得知的呢？

他又端起秦楚喝过的八宝茶，缓缓品着，不知是在品茶的味道还是在留恋佳人的芬芳。茶铺老板刚刚外面去了，进来恰好看到苏轼喝着残茶吃着枣泥糕，他十分慌张地走上前解释：“苏大人，使不得。这茶是刚刚别人吃剩下留下来的，我现在再给你备一杯新的。”

苏轼摇头苦涩地说：“不必，刚刚我恰好在里面听到了，这个糕点和茶是刚才那位女子为她的心上人准备的庆生礼物。刚巧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便替她的心上人吃了吧。”

茶铺老板目瞪口呆又一时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哎，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她们成日里想的是什么。这个小娘子容貌生得这般好，却整日无所事事地住在客栈，就算是男人负心，但以她的容貌总归可以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吧，李老板和她说了几次她都不理睬。”

苏轼却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糕点。秦楚人果然是来了徐州，她依然放不下他，为他搜罗石炭技术，却不愿再和他相认。下午初找寻到她的踪迹时的喜悦渐渐褪去，变成长长的苦涩。他束手无策，不敢冲上去相认更不敢逼她做什么，也许他稍不小心她便又要逃离。

只是苏轼并不是擅长隐藏的人，过了几日是除夕，这日本是万家团聚的日子。他在家里苦捱到日落时分，借口官衙有事急匆匆出了门。他又来到了花街，失魂落魄地坐在茶铺只为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除夕的徐州城已经有鞭炮声响起，这鞭炮的吵闹却让苏轼简直无法忍受。想到秦楚一个人为了他孤苦伶仃飘荡在此，他的心口忍不住地扯痛。他对着窗外发呆，今晚的路上行人稀少，茶铺老板本打算早早关了门休市，看到知州大人又来到茶铺子坐在前几日的位子上神情萧瑟，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大人，前几日那个姑娘今天下午又来过了，她买了几盒糕点，还拎了一坛子酒，我问她如何过除夕，她说要去黄楼看烟花。”

苏轼入梦初醒地回头望了望茶铺老板，握住老板的手连摇了两下便一溜烟地走了。淡蓝色天幕下的黄楼已看不出真实颜色，和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苏轼上了城墙，城墙上的风呼呼地吹着，似乎人一下子便要冻僵了。他四处张望，却找不到一个人影。此时远处有鞭炮声响起，然后渐渐此起彼伏，原来是酉时祭天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