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齐淞闭了闭眼，“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是谁送她来的？”
“是我早几年认识的一个人，我对他了解有限。”
“有多早，辛亥革命前？”
“苏联解体那会儿吧。”黑眼镜说，“我们是网友。你知道'猎人市场'吧？其实它在两个美国佬发明出BBS[3]前就存在，经历过很多次迭代，我在它的某个前身中认识了这个人，之后一直保持着联系。他在网站上的ID是——‘太子’。”
黑眼镜清楚地看到齐淞的肩剧烈地颤了一下。
“太子？”他深深地、用尽全力地呼吸了一次。
“看来你又认识。”黑眼镜似笑非笑。
“听说过。七年前就是他发布了冰海铜柱表的消息，并附上了捕捞碎片的坐标。学院调查过他，但一无所获。”
“冰海铜柱表？”
“我换个说法，你见过它的照片。”
“你是指——”
“嗯，那些刻着陨玉坠落场景的碎片，来源于冰海铜柱表。陨玉降落在数亿年前，也许还是冥古宙，一切都尚未诞生，连地球自己也还是牙牙学语的婴儿。庞大无匹的月亮悬在黑天之上，地表翻涌着火红色的岩浆，天空是寂寞的天空，大地是孤单的大地。它们等待、等待、等待……陨石和原初的王从天而降，从此天空是龙族的天空，大地也是龙族的大地，天上地下，皆要以言语赞美黑色的君主。祂盘踞在青铜的王座上，一切生命在祂骨翼的荫蔽下萌芽。”
“我承认你是诗人，但现在先讲重点。你也参与了那次行动？”
黑眼镜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看来你从‘太子’那里打探到不少消息。我在校时主攻龙族基因学、辅修龙族历史学，在龙文方面还算有一点成绩。虽然毕业后没有留校，也没有从事相关工作，但几位历史系终身教授还是向校董推荐了我，所以七年前我作为历史顾问参与了格陵兰行动，比执行专员早一周出发，因为那时先行作业的远洋工程船已经在‘太子’所提供的坐标附近，陆续打捞出了一些碎片，我就是在那时拍下了那些照片。总之，这个‘太子’很不简单，他发现冰海铜柱表的碎片一定不是偶然。”齐淞说，“另外我很好奇，‘太子’知道你不是混血种么？”
“没办法，有时候好像身上没点蜥蜴血就不配跟你们交流似的。我一直以为我的谎撒得还不错，可‘太子’也许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我想不会有这种巧合的，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就是要让你来给你女儿做这台手术。我只是没想通问题，她怎么和‘太子’搭上关系的？”黑眼镜摇摇头。
齐淞久久地没有说话，没人知道他此刻究竟想到了什么，云烟般的往事中的蛛丝马迹又是如何串联到一起，他的肩膀一点一点，颓然地垮了下去，如同一块石头在无声地崩解。
“是莱奥妮。那一天她也在那里，我早该猜到的，她和‘太子’——”齐淞说，许久之前就应该从他的体内消失殆尽的感情，如同余烬中的一撮火星般闪动着。
黑眼镜瞟了一眼脑电双频指数监护仪，拍了下齐淞的肩，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齐乐即将要醒过来。
如同从一团漆黑的梦中醒来，齐乐感到自己无法呼吸，窒息感蒙住她的口鼻，直到有什么东西从口中被拔了出去，她才吐出一团湿重的气，仍旧很困，不停地伸手去摸耳后已脱离的骨鳞，并坚持询问“齐医生在么”。一些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音节被拉得很长，反复地回答齐医生就在旁边，停顿片刻又古怪地问，你找他干什么。
我要纹眉。齐乐口齿含糊地说。
名片上好像是有写这项业务。她听见旁边有人笑了。
于是那个人伸手，摸摸她的眉毛，一遍又一遍。
给她弄好看点。离开前齐淞欲言又止几次，还是对黑眼镜那么说，很害怕他的审美还停留在清朝。黑眼镜懒得多说，比了个OK的手势。其实她不纹也好看对吧？她的眉毛长得很像莱奥妮。齐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麻醉的效果正在从齐乐的身体中急速褪去，她真正地清醒过来，对自己的胡言乱语很羞愧。齐医生脱掉无菌衣，也没穿白大褂，一身黑夹克站在那儿，说没事，免费给你做，算买一送一，做一台手术送一台，需要了来找我哈。
“需要什么？”来接齐乐的苏恩曦狐疑地问。
“纹眉，看在是回头客的份上，可以打七五折哦。”他说。
入夜后苏恩曦带着齐乐去吃了一顿北京烤鸭，然后没有在北京再作停留，这位栗子色长发的女孩子转眼鸟儿一样飞去，飞回属于她的那片钢铁森林中搏杀。齐乐和她相识不过一天，但听到她雷厉风行地说“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可以的吧”时，还是莫名其妙地有一点的不舍，也许是因为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面。
齐乐一个人在北京又待了半天。
抛开凝血功能指标全线飘红不谈，换血后的身体更接近于正常人类，没有太多的不适，她早起去什刹海逛了逛，站在银锭桥上看着远山淡淡的群影时，想起在伊斯坦布尔时答应过恺撒一件事，于是买了一张闻起来有柚子叶香气的明信片。
虽然这里不是我的家乡，但也是个很美的地方，希望你有一天和恺撒·加图索同游这里。齐乐工整地写下这句话，然后去邮局寄出这张明信片。
为帅哥美女牵线搭桥固然是好事一桩，但实名制撮合就显得有点八婆且多管闲事了。为了自己脆弱的面子着想，齐乐没有署真名，在寄件人姓名处落款Q。
齐乐不记得匆匆离开时，是否与一个裹着大衣的女孩儿擦肩而过。但是那女孩儿驻足看着她的背影，悄悄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轻声说是你呀。
假期快要结束前，齐乐收到一条来自诺诺的信息。
她问，什刹海是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