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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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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地下临时诊所。

自称名叫ENXI的女孩怀抱双手,亭亭地站在准备间中,染成栗色的长发在头顶盘成高髻,描过的眼角修长锋利,一身高级灰色西装套裙。她看起来才从商学院毕业不久,可男人知道面前这蛮清纯的姑娘不是省油的灯。

“齐医生,她会没事么?”年轻的职场丽人指指病床上盘腿坐着的年轻人,“如果她因为失血过多或者感染败血症什么的原因死掉,我老板可是要发疯的。”

她觉得自己的质疑是合理的。

一墙之隔的手术室内运转着一系列的精密医疗设备——这些都是从老板名下的私人医院借调运来的。在此之前,任何人来到这破地方都会先怀疑,这儿是否能达到无菌标准。

“人活在世界上,总有一定的几率失手。对在我这里割双眼皮的顾客,我都会提醒术后会有提肌受损的概率。”医生笑了一下,“同样的道理,人活在世界上,也总有一定的几率坏掉。这样吧,您在外面等三个小时,到时我给您答复。”

ENXI愣了一下,记忆如一阵烟雾腾起,她模糊地回想起,自己曾经也在某间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中问出一个类似的问题。

面对金融市场中浩如烟海的实时数据,ENXI都能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巨大的模型,把数百数千个数字放进去高速运算[1],她的言灵几乎能算出一切,只是算不出一个人死去的概率。

有那么一瞬间,ENXI又想起了那座小城,回忆中满城浓绿的树荫和乌龙茶的茶香,那个老人的生命像风中的蜡烛,她不知道哪一阵风会将对方吹熄[2]。现在问出这句话的她,和许多年前的相比,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面对生与死之间那迷雾般的边界,她似乎从没真正变得强大过。

“其实是三小时后手术做完了吧……”ENXI吐槽。

滴滴滴。ENXI的工作手机响起来,她扫一眼屏幕,表情认真了一点,对医生说,人交给你了。戴墨镜的青年漫不经心地点头。ENXI又抬手拍拍齐乐冰凉的手腕,说现在我有工作要去处理,假如手术顺利的话,三小时后见。

商业精英踩着她那双光可鉴人的红底细高跟,笃笃有声地离开,背影窈窕。空气霎时安静下来,各类仪器运作的声音隔着一道承重墙在耳边心脏般跳动着,齐乐宛如一只待宰的年猪,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人生。

“你等的人还没有来么?”齐乐总觉得这时候不说点什么很尴尬。

她猜他在等某个人来,也许是麻醉医生,也许是护士。一个人总是没办法操持一台手术的,穿无菌衣都要人帮忙。

医生笑了笑,说他已经来了。齐乐环顾四周,甚至还有点想去床底看看,开始觉得这有点像鬼故事了。他悠悠地竖起五根手指,齐乐不明所以地看他倒数似的放下一根指头,又放下一根。

等他倒数完五个数,齐乐就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渐近。

戴墨镜的男人笑起来,笑得有点坏,对她晃了晃手指全收回去的手。

可以的。有被装到。

“行了。你的主刀医生到了,咱们先准备去了。等麻醉吧!”齐医生拍拍她的床沿,大步走出去。

大概又过半小时,齐医生全副武装地折返,叮呤哐啷地把载着齐乐的破推车推进隔壁手术室。少顷,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一股含着消毒水味的风从门隙中钻入,扑在齐乐的面颊上。来人快步走到手术台边,上身形成的一片阴影滑落下来。她眼前一暗,正对上主刀医生淡淡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品味出什么来,无影灯就被啪地打开了,冷白的光束如刀一般刺下,她下意识地闭起眼。

“瞎子,开始吧。”齐乐听见主刀医生说。

静脉推注麻药后的几秒,手术台上的女孩儿迅速睡去,自主呼吸逐渐减弱。黑眼镜娴熟地插好气管插管,又去检查那台血细胞分离机,发觉无从下手。他有解剖学学位,但所学习的某些知识和从这具身体上淌过的时间,一起停留在了上世纪三十年代向整片欧洲发出怒吼的慕尼黑。

“你过来看下这东西。”黑眼镜扭过头,看见站在手术台边的男人伸手,犹豫地抚摸了一下女孩儿的额头。他皱了一下眉,咂舌,“喂,你……不是吧?算了,不管怎样先过来看一下。”

沥青般的血一管管地被回抽入分离机,曾流淌在庞大的太古生物体内的液体,如今在构造精密的改装机器内部愤怒地暴沸,令它剧烈地嗡鸣震颤着,仿佛一颗随时要爆炸的巨型手雷,但手术室中谁也没多看它一眼。

两小时四十五分钟后,手术如期结束,但接受全身换血手术的年轻人仍旧沉睡。成束的冷光从上方垂落,她躺在那里,苍白的,仿佛被抽干色彩,像一片将要被晒化的雪。

“你多给了麻醉?”男人皱眉问。

“你们小龙人的代谢能力太强悍了,怕中途人醒了。”黑眼镜点点头,边收拾手术器械边解释。

原本的换血手术在穿刺点进行局部麻醉即可,但混血种对疼痛的感知能力是超乎常人的。出于人道主义,他选择给全麻。

“我还以为是你手生了。”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我近两年来做过最大的一台手术就是割双眼皮。经济下行,生意不行呀!”黑眼镜收拾完活动了一下肩背,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你刚才干什么动她,你们认识?”

“以前挺熟的。”男人淡淡地说,“给你介绍下,这是莱奥妮和我的女儿。叫齐乐,快乐的乐。”

地下诊所毕竟不是公立三甲医院,顾客中通缉犯性工作者非法移民一应俱全,没有刷医保的需求,所以接诊前也没有登记身份信息这项流程,鱼龙混杂的患者在这间简陋的地下临时诊所中来去,如污水在管道里那样流淌,彼此面目模糊,谁也不知道谁的名字和生平。同样的,黑眼镜不知道这位年轻患者的名字。

“幸好是全麻,不然真就麻烦了。”黑眼镜微微吃了一惊,“都长那么大了。你们也有六七年没见面了吧,逢年过节找伙计戴着人皮面具去她面前晃一圈可不算。”

齐淞又想起那个老人生前所批的最后一卦,久违地感到全身都因为痛苦而发冷发颤。他沉默良久,像掸去一层浮灰那样,把那种痛苦从身上掸落。

“我就想她的眼睛跟谁有点像,原来是有点像八爷。”

黑眼镜走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张清秀得有点过分的、沉睡的脸。他说完,看了一眼齐淞的表情,就又笑了,说用不着那么小气吧,我也没说她不像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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