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华灯初上，对面CBD的建筑群缓缓地次第亮起，各色的LED灯光在高楼的幕墙表面水波般流转着，夜幕仿佛被微微点亮，如同一部电影的开场镜头，齐乐看见天台边有一道背影逐渐清晰，他背对着她，面朝CBD的方向，背影浸没在潮水般的灯光中，显得格外纤细[2]。

“初次见面。我受人之托，为你带来了一份礼物！”男孩儿说。

“谢谢。这些都是什么？”她问。

“那女人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我没看过。”男孩儿回答。

是妈妈。这一刻的想法太多太杂，也许是天台风大，总之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含在眼眶里发热。她克制住情绪，不想在别人面前表露出不那么坚强的一面。

“回去慢慢看吧。喜欢的话，我让货运公司给你拉一个集装箱过去。”男孩儿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路鸣泽。”

“你怎么好像……长大了一点？”齐乐打量他。

“因为这次我们是在现实中见面。不喜欢么，难道你是正太控？”路鸣泽怪笑一声，“好了，接下来是咨询时间，我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现在开始倒计时！”

“我妈妈现在在哪儿？”齐乐脱口而出。

“她又不是我养的猫，我怎么知道这种事？这问题太蠢了！”

“她为什么要和你做交易，又要付出什么？”

“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在那个雨夜是这样，在土耳其也是这样。她所支付的价格就是一生，在她死掉之前都是我的员工，而且不需要薪水！”

“TD。”齐乐说，“我要退订。”

男孩儿站起来，摇摇欲坠地站在天台边，单薄的睡衣在冷风中狂舞，他却连抖都不抖一下，仿佛站在自己的王座之上，身影透出山一般的威严，无喜也无悲。

“你会那么说是觉得自己很安全，”路鸣泽跳下地，朝她走来，“可你不知道——羔羊闭上眼后，黑暗中会亮起多少双饿狼般的眼睛，他们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呢。你想过么，为什么那只死侍偏偏盯上你？”

“……没有。”齐乐说。

路鸣泽没有立刻说话。他停在齐乐的面前，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看不清他真正的模样。他把像冰块那样冷的手指轻轻贴过来，抓住她的手腕。齐乐排斥来肢体接触，立刻要避开，但这个看似纤细的男孩儿的动作却出奇地快，疼痛比一切都先到来。

滚烫的血珠砸在地上，滋滋作响，几缕白烟升腾起来又散去，地面应声出现一块拳头大小的凹坑。只有混血种体内龙血占比极高的情况下，才会拥有这样王水般的效果。

路鸣泽随手将被腐蚀的裁纸刀扔到一边。从口袋中摸出一块手帕，粗暴地摁在齐乐的伤口上止血，他的语调仿佛在吟诵一首悼词，“肮脏的鲜血啊……它追随你的气息而来，你的血在它眼中是佳酿，在其他人的眼中就是毒药。”

暴血、基因进化药物、龙血污染和血统不稳定都会导致龙化，齐乐确信自己没有接触前三种，那么躁动的鲜血来源于她的血统。

这很难说是父母中的谁带给她的。龙族基因属于隐性，即使齐淞是个普通人，也可能是隐性基因未表达，否则齐乐也不会是A级混血种。一切都是概率问题，也可以粗暴地简化为倒霉二字。

“我不明白……”齐乐摇头。

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生活总能在自己身上搞出烂花样来。那些打不死她的，总不能一直打她吧？

“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呢！命运就是这样的东西，等你真弄明白时就已经老得快要死掉、就来不及了。”路鸣泽有点不耐烦，“你唯一要明白的就是，我和你是站在一边的！你不能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临床上只能用换血来延缓龙化进度，但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医院为齐乐做这类手术，就算找到，保密性也成问题，恐怕比换血手术先来的，是执行部的子弹。从这个角度出发，唯一的选择是路鸣泽，可——

“那都是她用她的人生换来的，我不要这样。“齐乐低声说。

牺牲自己的一生去换什么，这种交易真是不值呀。齐乐不希望，或者说害怕任何人对她有超出正常范畴的付出，她并非是不期待，只是付出发源于爱，而她明白爱是流动的。一个人今天爱你，明天也许就不爱你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如一开始就像一片羽毛那样活着，即使是要被命运的狂风吹得团团转，也好过在各式各样的爱中漂泊。

“跟魔鬼签订契约，哪有随便反悔的？那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不是反悔。保险合同的解除权还不在受益人手里呢，魔鬼的合同应该也是这个道理吧。”齐乐站起来，觉得自己的全身仿佛是给冷风吹得冻住了，从胃到喉咙一路都结着霜，声音像冰锥似的从喉管中穿透出来。

“我来代替她。”齐乐说，“把她还给她自己吧。”

不想死，也不想让谁牺牲，所以可选的路只有一条。

路鸣泽笑起来，这应该是嘲笑。他的视线如一团滚烫的暗火，在齐乐的身上上下烧了几秒，然后说，说得你现在能为我做什么一样，你既不听话也不能打，还不能替我管账！

“我妈妈替你干什么事，我就干一样的。”齐乐竭力地毛遂自荐，“老板要不你留个邮箱，我回去写份简历发你？我绩点很不错的，而且有选修专业，最晚到大三就能修满学分，提前毕业。不过其实我的优势还是在于年轻……”

齐乐其实心里没有什么底气，假如路鸣泽不同意，她大概也只能另想办法。死是不甘心的，真要死也得等到本科毕业，否则寒窗苦读十几载，归来仍是高中学历。她死不瞑目。

“我的部下都是漂亮的女人，连你老娘也是，你一点儿也不像她！”终于，路鸣泽挑剔地发出命令，“回去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我最讨厌我的部下难看了[3]！”

那你是同意了么。齐乐问。嗯，但只是临时工，你还够不上当我的员工的标准。男孩儿不耐地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东西，飞甩到自己面前。她抬手抓住，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跌打损伤、男科疾病——纹眉、双眼皮？”

天台重归寂静，寂寞的风漫卷过夜幕，CBD区的霓虹灯光如海潮律动，男孩儿从怀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某个陌生号码。

“老板，晚上好。有什么吩咐？”电话那头的姑娘的声音紧绷绷的，可能是在满是泡沫的豪华浴缸里敷着面膜。

“晚上好，恩曦。一周后带她去北京。”老板淡淡地说。

“嗯，听起来计划很顺利嘛！”苏恩曦说。

“只要选对诱饵，何愁猎物不自投罗网？”他啧了一声，“那女人最近跑哪儿去了？记得通知她一切顺利。”

“反正不在服务区。好啦我会想办法联系她的。”苏恩曦说。

电话挂断。男孩儿静静坐在天台的边缘，眺望远处的灯火通明，灯光接连成一片洪流，缓慢地淌向漆黑的天际线，他坐在这儿，想象着另一个人坐在这儿时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