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动机械设计学》考核结束，期末地狱周正式成为过去式。

今日晴朗无雪，天穹是玻璃似的瓦蓝，淡金色的阳光如轻纱披落，纤薄又碎亮，勾连在校园中华丽浮艳的建筑群之间。203宿舍早已清空，空荡如样板间。因为荷拉古尔提前一天将自己的行李打包好快递了回去。

“我要回家啦。”荷拉古尔背好自己挂满装饰品的痛包。

“我这里不是机场的方向呀。”齐乐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金发绿眼、宛如精灵的女孩儿口中轻哼着一支小调，伸手拥抱了齐乐一下，然后轻盈地转身，蝴蝶般翩然离去，只留下叮叮当当的响声，和一点馥郁的香味。她不说bless bless[1]。

一周后，经历15小时的飞行，齐乐于北京时间7点落地萧山机场，狼狈地挤机场巴士去高铁站时正是早高峰，灰绿的灌木丛迎着朝阳，马路上车辆如织，排气管呕吐出一摊摊冰冷的尾气。

司机一个急刹车，齐乐在给老爸打电话没留心，手机滑出手，啪地被摔到前座的座位底下，等前座的乘客把手机递回来，她再看屏幕，对方无应答，呼叫自动挂断了。

她轻轻把手机背面的灰尘掸掉，塞回口袋里。

齐乐家在小县城的犄角旮旯，连坐公交也得先走出几里地，早几年是有听说拆迁的消息，可最终也没有回音，如同一摊城市化留下的垃圾。

趁着开窗通风的功夫，齐乐拎了些特产去跟唯一的邻居打招呼，她走之前还拜托人家帮她看着点家呢。可惜隔壁门已落锁，看起来已经无人居住，不知去哪里了。

她进进出出把屋子给收拾一遍，最后踩着凳子，换掉了卧室坏掉不亮的灯泡。中场休息时手机震动，有一条号码发来信息，内容只有日期和一串地址，日期是今晚6点，地点在苏南某个二线城市。

齐乐查了一下，见路程不远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喘匀就意识到不对，干什么非要她过去，自己可是甲方呀！

她立刻硬气回复，请问你方便过来我这儿么？

不行，明天还要上学。对方秒回。

上什么学，他不会是柯南吧。

对方又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车票和住宿报销。齐乐收起手机，认命地套上衣服出门买票。

工作日晚高峰，马路上的车河奔流不息，齐乐站在公交站点旁，双手抄在兜里，忽然恍惚自己回到高中时代，夕阳灿烂盛大，路边的人来了又去，车还没来，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比公交车先来的，是一辆暗蓝色的Panamera。在公交站台前刹车，轮胎抓地停下。齐乐暗暗地想，不知道公交临时停靠点不让停车么。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目如点漆。

“……又见面了。车很酷。”齐乐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人和人的差距就是那么大。你出门还要挤公交，而你的同学已经开上了小汽车。

“旅游么？”人也很酷的楚子航同学讲。

齐乐点点头。酷哥又问，搭便车么。她有点惊讶，立刻报上宾馆地址，小心地问这顺路么。虽然会尴尬，但是她也不想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地继续等公交。

“嗯，上车。”他简短地说。

他人真好，活该他有钱。介于坐后座显得把人当司机，齐乐迅速坐上前座，纯白色的真皮赛车级座椅让她有点拘束，生怕弄脏。

目光扫过内后视镜，齐乐才惊觉车后座还有人——一个被簇拥在各色购物袋里的年轻女人，身材姣好、妆容精致，涂了唇蜜的双唇饱满又红润，透着晶莹的色泽，身上一股甜蜜的高级香水味儿。

“姐姐你好！”她打招呼，“我是楚子航的大学同学，我姓齐。”

“人家是子航的妈妈啦！”女人扑哧笑出来，嗓音清脆娇嫩。

交流了几句，齐乐才得知是老娘出门逛街，儿子陪同。只是等一个红绿灯的时间，苏小妍缠着她问了一堆儿子在学校的情况，齐乐在听到她问校园学习环境，以及官网上展示的那个教授古德里安到底是不是老年痴呆时就知道她并非混血种。

齐乐说楚子航同学在校园里叱咤风云！绩点全校第一，走路都要抽空扶美国老奶奶过马路。全学校的女生都暗恋他！走到哪儿都有像流川枫的啦啦队跟着，江湖人称——

“流川命！”苏小妍眼睛发亮。

“是狮心命！”齐乐说，“大家都觉得楚同学像狮子！”

“儿子，你在学校真有狮心命？”苏小妍乐不可支。

“……没注意过。”楚子航无奈地说。

天色逐渐沉下去，齐乐侧目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景，玻璃上浮着路灯初亮的光斑，也反射出驾驶座上清秀的大男孩儿一点淡淡的虚像。她有点出神地想，在美国时，他的手只会握住那把削铁如泥的日本刀，却没想到校园男神在学校再拉风、再不食人间烟火，放假回家还是要给老妈提购物袋的。

又是一个红绿灯。车平稳停下，齐乐回过神，视线在那层薄薄的、如水的反光中和另一个人的轻轻撞在了一起，像在水中相遇的两尾鱼，相交，又立刻分开。她垂下眼睫，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不好意思留意楚子航的反应，更不会问他看自己干什么。

抵达目的地，齐乐与这对母子道谢和道别。匆匆办理完入住，距离约定的见面时间不过半小时，她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企图让自己清醒些。

被沾湿的黑发水藻般黏附在脸侧，她伸手撩开，透过镜子，忽然发现到左耳根后有块深色的阴影。南方人没有搓澡的习惯。不能够吧，难道自己该去搓个泥了？

贴近镜子去看，却发现那不是泥，是小片漆黑的骨鳞，硬币大小，在室内灯光下晕出一股金属般的青蓝色冷光。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百度搜索下身上长鳞片是怎么回事，但她的身体中也流淌着龙血，鳞片曾是那些太古生物的一部分，百度Google都给不出答案。

有那么几秒，齐乐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像一面正在裂出缝隙的巨墙，心乱如麻。她暂时不敢多想，因为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不能为一件已发生的事耽误另一件未发生的，否则两件事都要搞砸的。

某栋居民楼的天台。

齐乐猫似的翻进铁门，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咔哒，她听见这样的声音，像是锁扣弹开。她扫视一圈，锁定了不远处横陈的一只手提箱。

箱盖啪地向上翻开。无数的纸霎时雪片般翻涌而出，被冷风裹挟着，在天台上空漫天翻卷，如同一群从魔术师礼帽中纷飞出的白鸽。齐乐眼疾手快抓住几张。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夜中响起。

风滞住，那些漫天飞舞的纸片一页接一页地逆着风路折返，擦过肩、掠过指尖，如同一场大雪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