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翻白，云层坠厚，零星几只鸟如同小舟掠过缄默的天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转眼便被吞噬在边际。

剑并没有多宽，站这这么一群人多少有点不便，加上江聿担心飞得快真给小孩子甩出去，特意同他嘱咐过，这才让灵魂御剑手堪堪收了神通。

半空中飞过一串大小不均的糖葫芦，山楂嗷嗷尖叫，穿云贯日降落在一个小山坡，砸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大坑。

初来乍到的江透紧紧抓着前边同样面色惨白但故作镇定的张楠，两人一同伸腿，又同时腿一软，“咚”的一声给土地老爷行了个大礼。

陆崝一手扶起一个：“还没过年呢。”

他收了剑，簪起长发，正色转过茂密树丛，心里想着江聿同他讲的地方，拨开一处灌木，果见到亭子。

江清跟在后面一路，见他都不知在找些什么，不太耐烦地就要把人挤开自己过去看。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是不知道是被阴魂影响了还是怎么着，江清早就给这道理抛去了南极，也看见了那座亭子，忍不住皱起眉。

“她在哪？”

陆崝他大爷的也想知道知道人在哪里，但真正的主子他又不和自己商量计划。于是悄么声侧身扯动江聿袖子想要问他，手还没来得及抓上，素来安静的人儿却忽而抽出手，叫他扑了个空。

？搞什么鬼？这时候躲上了？陆崝险些一口气没上去，他脸色未变，侧目蹬眼。

江聿没从他愠色迭起的脸上移开目光，身侧的手指蜷起，攥住一触即分的温度。

“张楠，你先带着江透从这边小路上山。”江聿神色平静，指着另外一条看上去比较平坦的山路。

陆崝立刻会意，转过头睁大眼看着江聿：“你要去找他？”

江聿对他的表现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找到他，一切就能解决了。”

没心没肺的陆崝咔嚓掰碎了手边上的石块，微笑着点头。

——

这座山头不论何时都是春意盎然的，也难怪被山下人称为神山。那俩孩子顺着江聿指的路爬到一半，正好看见那座凉亭。

依旧是红漆黛瓦，飞俊凌巧，零落片片梨花，似青松栖群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山坡，风吹过，面前流绿融金像是搅散的油花，眼花缭乱得只剩庭中一位着青衫者，风吹过，再定睛看去，清凝稳当不是陆崝又是谁？

亭中人遥遥见他们来了，像是早有预料，放下手中杯盏，起身抖落花瓣，舒眉勾唇，向山下伸出手，道：“走吧各位。”

江透不知梦泽镜之事，只当还是千年以后的陆崝，心里不由莫名。这泼皮什么时候正经起来了。

就在他腹诽老人家这么一瞬间，方才还远在亭子里的陆崝眨眼飘到了他面前，抬步下山。

“唉，等等！”远在后方的张楠追过去，“我们不等师叔他们吗？”

“这话倒是说的怪了，”陆崝脚下没停，“分明是他们在等我们。”

张楠真是受够了这一群打哑迷的人了，关键还一个个乐此不疲。

下山的路不怎么好走，但并不妨碍他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下山。张楠也不敢问他为啥不御剑，她总觉得这个陆崝看起来温和，却总亲近不起来。难得的，她有那么一丝的想念另一位了。

跌跌撞撞下了山，陆崝出山就往头上扣了顶幕篱，为了显得低调些，特意往竹枝上围了圈及地轻纱，远观他整个人像落在雨里，泡出丝丝青茶色的湿晕。

三人远远地在村庄口探出脑袋，外头那块巨石依旧立在百年后那个地方，枫梓两字仍然镌刻在上面，只是少了些岁月的斑斑点点。

从小陌进入，半远远便看见半空招摇的白布，丧歌割开村庄流淌的静谧，凭空扑出来，哗啦啦灌进七窍，说不出的尖辣刺苦，一言未出，眼泪就已经坠了下来。

“那边搞什么啊？”

江透脸上挂了泥，另一边被他擦的四扭八歪，花猫似的。

村庄不似他们百年后看到的人人各有所乐，路上密密麻麻站了人，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行奇形怪状的组合，都只是目光呆滞地坐或站在路边。

江透的问话很快有了答案。前方鬼哭狼嚎近了，他们才明晓是一长条送葬的队伍。

三人连忙躲回墙后，这时忽看见有个披头散发的影子从人群里冲过去，登时撞得队伍稀稀散散，乱作一团。

“给我还回来！”来人扯住钱老爷的袖子，嘶吼得面目狰狞，好似能吃了人去。

周围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吸引了注意，多数人后退几步不想沾惹事端，却也有人侧身过去围观，没等家丁出手，一道刻薄的声音率先响起。

“呦，还有功夫在这闹呢？”鹰钩鼻敛起三白眼，踱步上前，手中拿着的玉佩招了两下又捂住口鼻，满脸嫌弃，“早说被那妖女哄了魂魄作妖怪去了，倒是还不信我的话，偏要吃这亏才合意？”

那撒泼之人闻言转身，上前一步抬起头，大花老太短短几日便憔悴不少，头上那朵红花也不翼而飞，眼神却还是没有变化。她没有答话，而是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玉佩，半晌轻蔑一笑：“死人的东西也敢要，我看你是想下去陪张玉澜！”

言毕，她对着鹰钩鼻“啐”了一口，瞪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被她吓着的一小孩这才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

“阿娘，婆婆是怎么知道她是妖怪的啊？江家姐姐不是丢了吗，怎么成妖……”

母亲当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确认周围没有人听见才低下头：“婆婆说了是妖怪就是妖怪，小孩子莫要问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