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保持着猫头鹰小姐的语调:“那是封来自过去的回音。某个已经沉寂多年的旧识,终于回应了我的探讨。”
荒愚之神盯着她的眼睛停顿了好久,突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你忘了看那封恐吓信吗?其实是我找人给你寄过去的!那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呀!”
长桌上传来了几声干笑,圣主在开玩笑,他们便应该笑。
荒愚之神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长桌,最后落在索菲亚身上。
“对了,猫头鹰,你去后面帮我催催胖獾。他那道完美的厨师最高杰作,怎么还没端上来?这效率太差了,看来是时候考虑换个新厨子了。”
索菲亚顺从地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向了被临时改造成厨房的偏厅。
推开厨房的门后,进门处堆着架子和厨具,厨师的身影在架子后方,索菲亚只能看到胖獾肩部以上的部分,他正在室内忙碌。
奇怪的是,他似乎没有穿着那套标准的厨师装,只是光着膀子,在厨房里干活,就像受不了房间内的高温,高级的厨师绝不会做出这种有损礼仪的行为。
胖胖的厨师正在炉火中煎着肉,滋滋冒出的香味令人想到烤猪排。他哼着小曲,一面把煎好的肉放进了盘子里,垒成均匀的叠层,再撒上研磨胡椒粒。
索菲亚透过餐具缝隙,隐约感觉他身上的异样,还有空气中,掩藏在香味里的腥臭。
“唉,煎培根都做完了。新鲜羔羊肚肉的还没送来?”他看着空空如也的肉案,叹了口气,似乎想呼唤负责备菜的仆人。
然而他只是走向肉案,盯着那里放着的片肉刀。
案板在架子阻挡之外,他走出了遮掩物,索菲亚也在瞬间看清楚了,他的胸口,不,不只是胸口,连同大腿,身上的肉犹如被均匀切下,血液正顺着伤口流至地面,令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来回的血脚印。
而胖獾则低下头,用刀在未被切割的宽大腹部划拉着,室内传来了咕叽的肉蠕动的声音。
他把切下的带着油脂的肉块,放到案板用小刀修理整洁,他用厚纸吸尽上面残余的猩红,取过盐和调料涂抹着,准备腌制一番。
索菲亚看到这地狱厨房般的场景,已经开始捂住嘴巴,尽量不惊动那个手中还拿着刀的家伙,她本能后退着试图先离开这里,脚却撞上了一旁的铁桶,哐当,铁桶里装着的工具被震得掉了出来。
胖厨师停下了动作,随后他的脸转向她:“快点上菜,神可等着我的最高杰作。”
说话的时候胖獾脸上只有狂热的笑容,索菲亚看清了他眼睛里跳动着白色光点。
“做的不错,用厨师最宝贵的食材做完最后一道菜,现在你被炒了。”
索菲亚背后忽然传来了戏谑的声音。
胖獾的身体应声向前倾倒,直接带倒了身旁的料理台,叠放好的肉片纷纷滚落在通红的烤网上,发出了烤焦的滋滋声。
索菲亚转过身。
荒愚之神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祂倚着门框,笑嘻嘻地看着索菲亚。
索菲亚感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行礼、告退、回到大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站在原地,压下了胃中翻涌的不适,主动向前走了一步:“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叛徒’,你也不考验所谓的忠诚,对吧?”
她指向外面的大厅:“白马对你完全忠诚,你却不愿意复活他。你应该也很清楚,公羊除了享乐,其实什么都没有违背你,而胖獾……他只是一个因为做菜好吃就被你赏赐面具的厨子。”
荒愚之神歪着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对啊对啊,因为游戏的规则,向来都是由我决定而已啊。”
“但我不觉得白马值得为你做这些。”索菲亚没有退缩,她向前迈出半步,“他只是在单纯地报答你帮他复仇的恩情,你理应复活他,然后放他自由。”
荒愚之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斯隆本来就死了,为什么要让他复活?”
“因为他信任你会复活他!所以才甘愿去充当爆炸的牺牲品!”
“他本该在那个雨夜被马车撞死,只是奇迹般地没死成而已。”
荒愚之神的声音轻飘飘的,表情冷漠无比,“那又如何?过去的那个斯隆已经死在马车下了。在我这里的,只是个白马仆人而已。所有的信徒,从他们祈求我赐予恩惠的那一刻起,他们灵魂的结局,就是为我献祭呀。”
索菲亚也继续追问着:“所以今天也会是这样吗?所有的信徒都在狂欢中献祭,然后你离开,去往别处,就像历史上的每一次祸乱,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荒愚之神微微睁大了眼睛,像听到了有趣的推论,随后伸手点了点索菲亚的额头,“你很聪明。你在典籍里读过每一次的结局,你推算出每一个真相。但你就是找不到迷宫的出口。”
祂转过身,哼着古老的曲调,开始朝着厨房外走去,突然头也不回地抛下一个问题:“猫头鹰,如果你问一只鸟,是当人快乐还是当鸟快乐,它会如何回答呢?”
留下这句谜语般的话,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索菲亚的心底警铃大作,她顾不得地上的黏腻血液,快步追出了厨房。
等她冲回地下大厅时,餐桌只剩下十二人众的成员,荒愚之神已经离席。
桌上的菜肴还在冒着热气,桌边的门徒戒备地盯着彼此,乐手们已经放下乐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这场派对是否应该继续。
高台上的王座空了,只有几颗没吃完的糖果散落在椅面上。
狐狸姐妹最先站起身,艾莉亚走向索菲亚,压低声音问:“厨房里发生了什么?
索菲亚走到长桌前,扶着椅背,闭眼调整了下呼吸才宣布:“胖獾已经被圣主开除,失去了不受考验的重生。”
说完索菲亚转身朝大门走去,身后传来了椅子腿擦过地板的声音,接着是更多椅子被推开的细碎响动。
所有人都选择了离开。
离开知更剧院后门时,索菲亚摘下面具,将它夹在臂弯里,独自沿着小路向自己的宅邸方向走去。
她要回去,把阿莱抱在怀里,关上门,然后开始策划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