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有织田作,也没有……血。
他没有在梦里杀死织田作。
然而,这决不能叫他有一丝一毫的安心。
他踉跄着扑下床,在房间的各个地方搜寻。如果织田作掉在哪儿了呢?如果房间里有昆虫有老鼠有随便什么他妈的小动物把织田作叼走了甚至——
他不敢想到那个词。
没有,没有,他妈的到处都没有——!
“叮咚,叮咚,叮咚——”
什么声音?
即便已经头脑一片混乱了,但太宰仍旧捕捉到了那点儿动静。
他赤着脚走出门,循着声音来到办公室门前,打开门,看见——
天,那只狸花猫,它端庄地坐在门口,舔着爪子,而坐在它两只耳朵中间的,正是——
“织田作——!”
第一次,太宰愤怒地叫了出来。
他腿一软,跪下来,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那小小的,才十厘米的身影,把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又检查,气到手都在发抖。
似乎知道他的心情,织田作乖巧地躺在他掌心,听话地任由他摆布,目光微妙地四处游移着,完全不敢跟他对视。
“进来吧。”
太宰站起来,捧着织田作,将那只猫一起领了进去。
“请坐,”他假笑着,根本不敢放开织田作,只能用一只手翻了半天,翻出一包鸡胸肉和一盒牛奶,弄好了放狸花猫面前,“请吃吧。”
完全就是家长招待孩子朋友的做派。
织田作依旧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狸花猫吃饱喝足了,舔了半天毛,跳下来往门口走,太宰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工作群里,叫手下好好招待不准伤害它,又一路送到了楼梯口,关上门。
“外人”走了。
寂静,降临了。
“织田作。”
轻飘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低而且柔软,像是一颗容易受伤却又强撑着绝不表露给世界的心。
“外面很好玩吗?”太宰轻声问道。
织田作眨眨眼,老老实实地说:“很有趣。”
但几乎是立刻,他接着说:“因为变小了嘛,所以无论在哪儿做什么都很有趣。”
“而且——”他慢吞吞地道,“太宰……最有趣。”
太宰沉默了,转过脸,望着门口,低声说:“织田作知道了啊。”
“很难不知道吧,毕竟太宰根本没掩藏嘛。”织田作叹了口气,“直接把我带回□□大楼不说,昨天还直接当着我的面工作了一整天来着。”
“那么,织田作是想逃走吗?”太宰笑了起来,“哎呀,果然,魔王留不住公主呢——”
“太宰。”织田作打断了他的话,“去那儿看看。”
他的手指向刚才狸花猫坐着的椅子。
太宰顿住了,走过去,在织田作的指引下,找到了滚到椅面和椅背夹缝间的东西。
一枚弹壳,一枚已经用过的子弹的弹壳,被擦拭得闪闪发亮。
“我最后一次任务的弹壳,”织田作仰头看着他,平静地道,“之后我就找到了梦想,加入了侦探社,虽然直到现在,还是在迷茫地摸索中,但姑且也算是过得不错吧。”
“送给你,太宰。”他在这孩子的手心坐下来,小小的微笑在唇角绽放,像是冬去春来第一朵花,“我是织田作之助,很高兴认识你,和你做朋友。”
该如何描述此时的心情呢?想笑,却笑不出来,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流泪了。太狼狈了,为什么会哭泣呢?明明是这样幸福的事情,可是,真的没办法笑出来,只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难过,就好像那些长久以来持续累积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名字一样。
“我叫太宰治,”他笑着,哭泣着,清清楚楚地说,“很高兴认识你,和你做朋友。”
九、
告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我有感觉,明天就会变回来了。”
太宰的两根手指在桌子上哒哒哒地来回变幻,像一个狡猾的敌人,同织田作进行搏斗。
一番大战后,织田作擦着汗,对他这么说。
第二只靴子终于掉了下来,太宰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没有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呢?这不是早就知道,也早就接受了的结果吗?而且,这也正是□□首领太宰治应该去做的事情啊。
“太宰。”
临睡前,织田作喊了他一声。
“嗯?”
太宰仍旧侧躺着,注视着他,就像是要在这一晚彻夜不眠,把往后的日子一起浓缩在这个夜晚一样。
“来找我吧,不要忘记我,不要抛弃太宰治。”织田作也转过来,注视着他鸢色的眼眸,“答应我,太宰,说你会这么做。”
想答应,想说“我会按你说的做”,想说“那你不要走,就留在这儿,留在我身边”——
但是不行,织田作应该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应该一心一意地走向那个光明美好的未来,到此为止了,这段从命运那里偷来的时光,本就不应该存在。
“好。”太宰微笑着,答应了。
织田作,我不会对你说谎,但是,太宰治,本来就是狡猾的猫仙呀,不是吗。
十、
时间在无知无觉间流动,像水,也像一卷老旧的录像带,终于播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
织田推开了lupin酒吧的门。
他来赴约,一场中间人定下的约会,他需要拿到线索,和□□有关的线索,以应对那个棘手的敌人。
那个有着“史上最大恶”之名的□□首领,太宰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总是会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某种奇妙的情绪在心底翻滚,使得他根本没办法说出太过分的话。
他也曾就此问过社长和乱步先生,社长对此缄默不言,而乱步先生则是坏心眼地窃笑着,说:“也许是因为你们曾经有过一段孽缘呢?”
或许这是真的,孩子们提起过,他有过一段为期一周不见人影的时光,但他对此毫无记忆,无论怎样努力回想也摸不到哪怕一丁点。
是异能力吗?可是为什么?他们相处得不愉快吗?
……或许这反而证明了他们注定了会是敌人。
这个念头微妙地让织田感到了不快。
他走下木制的楼梯。
在獾巢一样的地下酒吧里,最里面的椅子上坐着那个人,但是,不是织田预想的老人,而是一个俊美如同仙人一样的青年。
……不认识,可是,微妙地感到熟悉,甚至由衷地泛起一种亲切感。
“呀,织田作,好久不见,”那个人对他微笑着,一种如同晨雾一样朦胧而脆弱的表情,“最近过得还好吗?”
织田凝望着他。
……瘦了好多。
莫名其妙地就这么想了,那种不快感越来越重,但是,没有理由,无论怎样回忆都想不起来,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
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他看起来高兴了一点。
难道说,真的是被他擅自遗忘了的朋友吗?织田感到了些许愧疚,在那个人指定的位置上坐下了。
一番姑且还算愉快的对话后,织田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太宰治,理论上该是对手的那个男人。
……也是被他忘记了的,或许是朋友的人。
与太宰碰杯后,织田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那杯酒出乎意料的合乎他的喜好,决心不再逃避那个问题。
“太宰,”他直视着那个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问道,“我们是朋友吗?”
不需要更多了。
仅仅是看着那双慌乱的,极力掩饰却又喜悦到近乎于疼痛的眼睛,织田便肯定了这个事实。
既然如此——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他解下枪支,放在了桌上,枪口朝向另一侧,“太宰。”
十一、
河流循着既定的道路流动,录像带走到了命定的结束,可是——
人的感情便是如此奇妙而顽固啊,那一点儿怎样也抹不去的残余,竟使得故事拐向了新的岔路。
“来找我吧。”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