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游击队长坐在后座,目视前方浑身僵硬,所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是如此,他简直是拿出了此生最好的演技,势必要演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瞎子兼聋子兼哑巴。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见到镜花!
然而,假装啥也看不见听不见啥也不知道也是一种才能而白虎死神在这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
太宰首领,求您了,不要再挂着那种怪蜀黍的笑看织田先生喝水了,也不要因为织田先生就着您的手吃饭就露出那种陶醉的表情了——
真的,有时候我也很想报警。
然而□□首领并没听到属下心里的悲鸣,不过,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在乎就是了,更有可能,或许会表现得更加夸张来戏弄游击队长吧。
毕竟,这四年来久违的狂喜与快乐正充盈于他体内呢,这样的喜悦,当然要和他亲爱的部下们分享呀。
车停了,中岛敦率先下车,做好守卫工作,一位队员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首领缓步走出,俊美的面孔上阴郁而漠然,一种阴沉沉的氛围在他周身萦绕摇荡,如同暴雨前不断累积的黑云,给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与不安定感。
说实话,中岛敦反而松了口气。
但,只是过了几分钟,这点儿熟悉带来的安心感就化为乌有了,转成了一声惨叫在心底久久回荡:“首领——!你在干嘛啊!”
如果拿这句话来问首领本人的话,一定会换来太宰奇怪的一瞥,以及欢快的语声——
“当然是给我家亲爱的织田作挑房子呀!还有小碗小筷子小被子~~统统都要最好的!”
没错,之所以事先派部下们大张旗鼓地清场,以至于这家横滨著名的娃娃屋全体上下战战兢兢地在门口集体迎接,恨不得把“欲哭无泪”四个字写在脸上,全都是因为太宰“我要最好的!”的信念而已。
不仅要最好的,还要织田作喜欢的呢。
于是,中岛敦便看到,首领在一座桃花粉的娃娃屋前停步,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略带兴奋地低头问:“织田作,这个怎么样?上下三层六室两厅一厨一卫哦?”
欸?织田先生在哪儿?
白虎死神偷偷瞟了一眼,才发现首领衬衫的胸前口袋那儿,探出个小小的红发脑袋,认真打量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津岛,这个颜色……咲乐或许会喜欢,我的话,会不会太活泼了……?”
“织田作不喜欢吗?那算了。”太宰毫不迟疑地走向下一个,“这个呢?这个怎么样?”
就这么一连逛了两三个小时,不知为什么,中岛敦感到了即使是同异能者厮杀六七个小时都不会有的疲惫。他突然由衷地对织田先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钦佩与敬仰——
真厉害啊,居然能从头到尾都那么认真又那么平静地回答首领的每一句话,没有一丝敷衍,也没有半点儿不耐烦,甚至,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来个冷幽默,成功地让首领噎住了好几回。
太了不起了,织田先生,您才是横滨的无冕之王。
无冕之王一无所觉,严肃认真地看了差不多五十多款娃娃屋后,终于指定了其中一款。
简单的原木色木屋,上下两层,然而,占地颇广,且各个房间都是家具一应俱全,个个惟妙惟肖,甚至桌子的抽屉衣柜的柜门都是可以拉开的,可见制作人的用心。
“啊,织田作不再看看嘛?”太宰颇有些恋恋不舍,失落地问。
首领,再逛下去怕不是月亮都要出来了。
织田先生一句话解决了问题:“津岛,我饿了。”
首领一呆,登时又是震惊又是沮丧,赶忙付了钱后让部下们把这豪宅里外里检查检查洗刷洗刷送回□□,便带着织田先生上了车。
“我居然……”
“我之前也没觉得饿。”织田先生捧着一小块草莓啃啃,偶尔仰起脸让首领用手帕的一角擦脸,平静地道,“可能是因为和津岛说话太愉快了吧,完全没觉得过了很久,也忘记肚子饿了。”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首领的脸红得要烧起来了啊!
六、
那座木屋被送到了□□首领的办公室,一道儿过去的还有同制作者的十几套不同场景的mini小人套装,包括但不限于下午茶、野餐、运动、下棋等等。
还有几十套的换洗衣物,当然,全部是质地上乘做工精致的mini版。
说实话,游击队长当时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前些时看过的短剧,总觉得下一秒首领就会掏出黑卡意气风发挥斥方遒:“除了这个和这个,其他的全都包起来!”
趁着首领跑去给织田先生泡茶了——不知为何首领非要自个儿来,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搞得银小姐满腹疑虑地揣摩了将近半小时,还是中岛敦把她拉出去科普了一下来龙去脉——白虎死神把这话跟织田先生讲了。
小小的织田先生坐在小椅子里,垂着两条小短腿,撑着脸颊正在看太宰首领手机里播放的戏剧——顺带一提,他还借首领的手机给武装侦探社打了十几分钟电话,不知是怎么说的但总之真的请到了假还是足足一个星期的带薪假来着。
闻言,织田先生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道:“不会的。”
“我——”知道我只是开玩笑的——
“他挺挑剔的,质量和款式不如意的话,肯定不会要的,所以大概是‘这件这件和这件,统统给我包起来!’吧。”
啊——啊?
游击队长目瞪狗呆,看着织田先生若无其事地又转回去看剧,这才反应过来——能和首领臭味相投的,会是什么纯洁无辜的人吗!
上当了呀中岛敦!
小年轻还在震惊,首领已经脚步轻快地端着茶水回来了,见自家部下坐那儿一脸蠢样,就知道这小子八成被织田作那张八风不动的脸给骗了,忍不住心里头窃笑:哈哈,你居然信了。
乐归乐,人还是要赶走的,于是首领指挥着脚下发飘一脸梦幻的中岛敦在外头守着,自个儿把茶盘放下,往办公桌后头一坐,便很殷勤地催促:“尝尝呗,织田作,从头到尾都是我泡的哟~~”
织田作的两只小短手捧着贝壳打磨的茶杯,低头闻了闻,欣赏了一会儿舒展飘动的茶叶,真诚地称赞道:“很好闻,你的茶艺真的很好。”
太宰便哼着歌,埋头处理那些个没完没了的公文去了。
偶尔他抬起头来,便能看见织田作吹着还有些烫的茶水,小口小口地抿着,专注地看着那出经典戏剧,因表演和剧情而不断变化着情绪。
真可爱,一贯把全部心力都投掷到工作里的太宰,头一次真正理解了,为什么人类会因为心爱之人在旁边而无法集中精神。
完全是情不自禁啊,甚至会生出干脆把这些没意义的东西丢掉,全心全意陪伴织田作的念头来。
——其实只是你自己想跟织田作待在一块儿而已吧。
既然一语道破了自个儿内心的想法,太宰索性也不遮掩了,就以工作十分钟吸织田作回血二十分钟的节律完成了今日份的任务。
意外的,和往常花费的时间差不多。
织田作已经看完了那部戏剧,跳下来开始锻炼了。
“能请你帮个忙吗?”
他来回走动了几步,转过身问道。
其实,昨天买的小套件里就有运动场,所有的器具都是一应俱全的。
但织田作仍旧对他发出了邀请。
太宰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当然可以!”他迫不及待地回答,“我要怎么做?”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一切都变得奇妙无比了。
首先是太宰伸出一根手指,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离桌面约摸十来厘米。织田作简单地助跑了几步,跳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手指,一脸严肃地开始了引体向上。
太宰屏住呼吸,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那点儿重量和温度,克制着那只手哪怕最轻微的颤抖,整个人都被前所未有的愉快攫住了。
做完了引体向上,织田作跳下来,两手叉着腰喘了几口气,跑到太宰左手边的抽纸盒那儿抽出一张纸,撕下一个小角擦去汗水,又喝了点儿水,慢慢走回去:“再来!”
然后,太宰的鼠标垫和他的小指被征用了,织田作躺上去,太宰的指尖按住他的脚,看着他“嘿咻嘿咻”地仰卧起坐,一边帮他记数,一边忍不住地瞄一眼随着动作不断暴露又不断被衬衫遮住的腰腹。
“……99,100。”
数到一百时,织田作停了下来,抓住太宰的指尖起了身,抱住他的手指贴了贴,说道:“非常感谢。”
他没有称呼“津岛”,一整天,一次也没有。
七、
晚上,小木屋被搬进了首领的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织田作在贝壳做成的小浴缸里泡了澡,换好睡衣,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小枕头,走到二楼的阳台上往外看。
果然,那个人正坐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儿呢。
但他仍旧恪守礼节地没动,没过来,只是孤零零地坐着,被某种名为寂寞的东西包裹着,仿佛放学后想和朋友玩过家家,可朋友们已经跟着大人回家吃饭看电视的孩童,孤独地抱着膝盖坐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眺望着夕阳,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他没说什么,下了楼,推门而出,在太宰惊讶的,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的目光里,走到床头柜边缘,啪嗒一声跳下来,落在枕头上。
躺在枕头的凹陷里,织田把自己的小枕头放好,抖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蹬了蹬,裹紧了,说道:“晚安。”
然后就闭上眼睛放空思绪沉入梦乡了。
留下太宰僵在那儿,被织田作的这番操作搞得大脑宕机。
僵硬了足足五六分钟,□□首领才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他不敢枕那个枕头,只能头偏在一旁,侧躺着,注视着已经沉沉睡去的织田作。
距离近得不可思议,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一点,他的鼻尖就能蹭到织田作那根永远倔强的呆毛。
织田作似乎睡得很沉,小小的眉眼舒展着,他身上那点儿即便是变小了也消散不去的,名为“织田作之助”的气味,在这样的距离下,毫无保留地被太宰呼吸着。
太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就像圣诞节晚上,隔着橱窗看着圣诞树和圣诞老人的孩童,又像是衰败的花看一只绚丽的蝴蝶偶然间停留在自己身边。
“……晚安,织田作。”
他无声地说着,用一根手指虚虚地搭在织田作的小被子边缘,合上了眼睛。
今晚,太宰治睡着了,没有做梦。
八、
太宰从梦中猝然惊醒。
……他没看到织田作。
一瞬间,极度的恐惧甚至让他出现了僵直,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可能性跑过他的脑海,每一个都通向完全不可接受的结局。他知道自己该立刻行动起来可他根本动不了。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直到他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太宰才猛地从溺水里苏醒,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缓慢地伸出手,在枕头,被褥,自己的睡衣,头发,床的每个角落里摸索。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