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低語,難掩驚愕與疑惑,試探性地伸出手。那動作是如此微小,但瞬間鴉群如煙霧般轟然散開,盤旋高空。然而,先前那隻與他對視的烏鴉,又再次落回,穩穩棲息於他纖細的手臂上。
烏鴉腳爪冰冷卻穩重,落下時幾乎沒有重量,卻讓鼬覺得,那是他此刻與世界唯一的連結。
南賀川仍在他腳邊潺潺流過,川聲如無盡的低語,彷彿整個自然都在迴響他心中那個尚未找到出口的疑問。
他望著那隻黑鳥,那雙清澈的鳥眼反映出天光,也映出他憔悴而茫然的臉龐。他不禁問出那個藏在靈魂深處的天問:
“生命……究竟是什麼?”
★☆★
剛從忍者學校畢業不到一年的宇智波止水不知道生命的意義,但他捂著鮮血淋漓的腰腹,倒是知道自己即將踏上了無法歸來的冥途。
因為情報的偏差,他們三人在與其他小隊聯合執行戰後情報回收任務時,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包圍在邊境荒地。四面皆是殺氣與塵土,空氣裡混著汗與血的味道。縱然用烏鴉成功向木葉發出了求助訊號,但在敵陣步步逼近的情勢下,要活著等到暗部支援,幾乎只是徒然的奢望。
止水早已因連續使用瞬身術而體力透支,呼吸在喉間急促翻湧。他一手握苦無,一手支撐著自己半蹲的身軀,視線仍冷靜如初。當敵影掠至眼前,他用力一送,苦無筆直刺進對方的胸口,隨即又忍痛結印,幻術在空氣中一層層蕩開,如水波般吞沒了敵方的視野。那短暫的靜止,只是換得了幾秒的喘息。
“你們先走。”
聲音沉穩卻帶著顫意,從他身後響起。止水翻身落地,腳步未穩,便聽見那句話的冷意在耳邊散開。
捲髮少年皺眉回頭,眼神裡閃過一瞬的否定。才要開口,就被千代松冷冷地截斷。
“你看看山城青葉,他受傷很重,已經沒辦法再迎敵了。”
那聲音沒有波瀾,卻壓得人難以辯駁。止水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青葉正半跪在後方,肩頭血跡未乾,喘息聲一下一下,在混亂的風裡顯得極輕。
千代松收緊了手中的武器,語氣決絕。
“我們三個之中,只有我還有體力,還能抵擋一陣子。你帶著他去和暗部會合,然後再回來支援。”
止水的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你帶他走,我留下。”
千代松抬眼,眼神如鋼。
“不行。這麼多敵人,無論你我誰留下都攔不住。若你留下,被追殺是肯定的。你瞬身比我快,被追上的可能更小。而如果你死在這裡,我也不可能再帶著青葉打一場短兵相接。”
他微微喘著氣,聲音卻仍穩定,“哪種方案存活率更大,你應該很清楚。別浪費時間,他們圍過來了。”
風裡夾著沙與煙的氣味。止水的喉嚨像被卡住,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話。
他轉頭去看青葉,那人虛弱地抬起眼,似想說什麼,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止水的手指在苦無柄上收緊又鬆開,視線在千代松身上停了幾秒,確定那人傷勢尚能支撐。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眼底的光收斂成決意。
“撐住,我會回來。”
話音剛落,他抱起青葉,查克拉在身後炸開,瞬身的氣流掠過地面,帶起一陣細塵。千代松側頭,只看見他們的背影在灰色風中一閃而逝。
千代松是止水在忍者學校認識的人,也是他的好朋友。他們成為下忍之後,在同小隊裡一起奮戰。對止水來說,他是最能夠跟自己互相信任、託付後背的最佳好友。
留下來的少年沒有追視太久,只抬手抹去臉上濺來的血痕,重新握緊武器,背脊筆直地迎上敵陣的方向。
看了眼半跪在他們身後喘息的敵人,千代松態度很堅決:“那麼,我們就都留下來吧。”
嘴角微微揚起,那弧度冷得幾乎沒有溫度。風捲起他的髮絲,沾著血的碎葉貼在頰側,他卻連抬手拂去的動作都沒有。
千代松望向前方,那些忍者的臉孔在閃電的白光裡扭曲成一張張獸的面具,呼吸急促,眼神貪婪,仿佛嗅見獵物將死的氣息。千代松的瞳色愈發深,像被冰封的湖面,一寸寸陷入靜止。
起爆符在他指間一晃,紙張劃過掌心的血痕,染成暗紅。他抬手一撒,那些符紙在風裡翻飛,帶著微弱的燃光,落入泥土與濕葉之間。
下一瞬,火焰吞噬了整個山林。轟鳴聲連綿不絕,樹木傾倒,岩石在氣浪中炸裂成無數碎片。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卻沒有後退,只靜靜看著那道道燃線封死了所有退路。
“結束吧。”
聲音低啞,幾乎被爆炸聲掩去。
“讓一切,都在這裡結束吧。”
少年舉起刀,動作極慢,像是在告別。金屬在雨光中閃爍,反射出一瞬刺目的白。當刀鋒落下,空氣裡傳來一聲細微的斷裂。
天忽然暗了下來。
木葉四十六年夏日最盛的一場雨,傾瀉而下,雨滴撞擊在焦黑的土與碎石上,混著血的氣味,濺起無數細微的泥珠。
他立在那片火與雨的交界,身影被淋得模糊。雷聲深遠,像比良阪上行進的亡魂在低吟。
最終,那個身影沒有再動,彷彿整個人都被那聲雨收進時間的深處。那是墜入三途之河的一刻——靜而決絕,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