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衣袍被脱下,放在房内木桌上。
慕容翎听见叶无咎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他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上去。
他会是殷九辰吗?
她听见心跳在耳边鼓噪,深呼吸几次,都不敢抬头。
说不清是近乡情怯,还是害怕见到伤口。
“可是我的伤情有什么变故?”他的声音从侧下方传来,慕容翎感到他目光凝在她握针的指尖。
她勉强定了定神,挤出个笑容,“没有。”
说着,头转向他,眼神落在他胸前——
还未来得及成形的笑容顷刻间烟消云散。
有疤痕。
那道任脉贯伤,还有其他多处,密密麻麻、大块小块的星罗散布于整个前胸。
可……没有那两道月牙形撕裂伤。
慕容翎怔住,瞳孔微微震颤,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酸意猛地冲上鼻腔,顷刻漫入眼眶,几乎是瞬间,她指尖一松,手中银针落下,孤零零躺在叶无咎伤痕累累的前胸。
“嗒、嗒、嗒。”
寂静的室内,水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叶无咎目光定在床边的医女身上——她向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已然失焦,泪满盈眶,顺着两颊滑落,平素红润如三月桃瓣的唇,此刻血色尽失。
他想像往常一样轻笑着转移她的注意力,嘴角却僵硬得扯也扯不动。陌生的情绪从心头涌起,那是什么?他不识得。
瞬间的恍惚后,他只看到自己的手伸在半空,要去触她模糊的泪眼。
他停住了。
为什么?
即使作为盟友,他也该安慰她的。
可那双手,怎么也伸不出去。
泪还在滴,一滴滴落在他前胸。
他错觉那泪水带着凉意,又似无比滚烫。怔了许久,才低声问,“慕容……翎,你怎么了?”
慕容翎眼底的焦距一点点回归,神情却前所未有的黯淡。默了许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你是他。”
她嘴唇翕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起身走出去,步履缓慢,仿佛踩在泥沼里。
那道背影在昏暗的屋内灰蒙蒙的,肩膀微微塌着,渐行渐远。
“吱呀,”
门打开了。
又关上了。
叶无咎看着紧闭的门,定定地躺了会儿,心口一瞬抽痛。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起身走到镜前,铜黄的镜中只映出假面。
他是谁呢?
璇玑门的小少宗主?武林盟盟主的私生子?邪教的余辜?鸿雁阁的阁主?还是——
这些身份全是真的,又好像全是假的。
那他究竟是谁,为何而活?
无边无际的虚无感忽然包围了他。
头突然发疼,叶无咎抚上额角,指下触感凹凸不平。
他微微抬首,侧过脸。镜中,假面之侧的白芷泛着柔光。
一切都黯淡了,只有它还亮着。
他的头,忽然不痛了。
……
叶无咎在镜前站了许久,才重新走到桌边。
他手指从自己胸前划过,指下纹理细腻,肌肤触感恍若天成
——前日慕容灵忽然到访,只说拍卖会鱼龙混杂,他身上几处旧疤太过显眼,若与人动手时被窥见,容易叫仇家认出,硬替他将胸前疤痕重新易了形。
慕容灵前脚刚走,慕容翎后脚便来行针,之后又莫名退走。
慕容灵在怕什么?
那些疤痕里,藏着她不希望慕容翎知道的信息?
脑海中,殷九辰的诊册内容一闪而过:六年前,主动连续问剑四大门派,重伤。
紧跟着的是慕容灵带着嘲讽的脸,“真是个废物,六年前的疤现在还蜈蚣似的,当时怕不是快被打死了吧?”
“我看你是六年前就被大光明宫砍破了胆!”
——那两道月牙形撕裂伤!
那是……他六年前问剑大光明宫时留下的?
慕容翎今天没有蒙眼。
她从前每次施针,都会蒙眼的。
是为了确认他身上有没有那两道月牙形撕裂伤?
她曾为殷九辰医治,定对此伤一清二楚。
慕容灵知道他是殷九辰,却不想姐姐发现?
他……真与慕容翎有旧?
叶无咎看向被遗落在床头的针囊,想起白衣医女泪迹斑驳的脸,忽然又觉得头痛起来。
终于,重重叹了口气。
……
之后的几天,两人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慕容翎不找他,他也不找慕容翎。
院子太小,抬头不见低头见。医女除了依旧按时替他行针,索性就闭门不出,甚至行针时也重新蒙上白绫,从头到尾都不开口。针一收,她便匆匆离去,再不与他做何往来。
那副鸵鸟的样子,真是头回在她身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