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夫说完那句话之后,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
小师弟还躺在病床上,身上的冰层越来越厚。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像是要变成雪人。
慕容翎坐在另一边,指尖仍在颤。
白绫之下眼前一片黑,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上个月,他还在剑庐跟我说,等这次回去,要用攒的料子给每个人都打一把小刀。”
是大弟子。他的嘴唇还麻着,说话含含糊糊,“我说你打那玩意儿干什么,又没几个人买。他说——”
八尺男儿竟有些哽咽,
“‘李师兄喜欢雕刻,那把旧刀口都卷了。赵师弟总削果子给庄里的小孩吃,有把小刀更顺手。’”
慕容翎的指尖停住了。
她紧紧捏住手中的针,指肚泛起红痕。嘴唇被咬破了,尝到铁锈味,但这次她没想幽冥阁,也没想殷九辰。
她想的是: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他才多大?
十六?十七?
她听见王大夫在帘子外面叹气。那声叹息又长又沉,像是压了一辈子的疲惫。
然后她站了起来,
“我来救。”
众人一怔,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你怎么救?”
“王大夫都救不了!”
“她能救。”赵瑾瑜忽道,“各位应该听说过一个地方,只要人还有口气,就能救活。”
众人面面相觑,“桃源谷——”
他们看向慕容翎,反应过来:
“难道……”
“难怪她能闭眼施针,竟是桃源谷门人!”
他们一拥而上,想恭维、想道歉、甚至想哀求,可——
慕容翎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她什么也没说,走到病床前,形单影只,却腰杆笔直。
素手轻轻搭上伤者脉搏,寒气已顺着手三阴经向心脉蔓延。若只强行驱寒,寒气骤然乱冲,反可能让本就微弱的心脉彻底断绝。
她略一凝神,指间三根银针倏然落下,先封住心脉附近三处大穴。稍作停顿,青色内力从掌心泛起。
温润的青木内力没入伤者体内,顺着经脉寸寸推进,如春雨润土,一寸寸将那股寒性内力包裹、消融。
片刻后,伤者指尖的冰层先化了。然后是手臂、胸口。仿佛春暖花开,冰消水融……
床上的“雪人”成了“水人”。
慕容翎这才拔去三针。
小师弟面色渐渐红润,半晌,茫然睁眼,
“我、我怎么睡着了?”
没人回答他。
大弟子站在原地,嘴皮还在发麻,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跪了下去,
“我替小师弟,谢过慕容大夫……救命之恩。”
有的人闷头鞠躬,什么也没说。
有的人憋了半天,掌起自己的嘴,“我之前不该说您……”
也有的人没敢上前,满脸羞愧的低下了头。
“举手之劳,无需挂怀。”慕容翎微微摇头,
“不知外头战况如何,我先去看看。”
她神色波澜不惊,转身走出房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只王大夫还在原地,望着慕容翎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看了看地上那根金针,弯腰捡起来,擦了擦,收回了药箱。
……
院内。
整个院子,已化作一片冰雪世界。方圆一里,目所能及之处,都结了薄薄一层冰。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大堆人,星星点点身着黑衣的来犯者、和大片悦己坊女弟子。
赵小椴和柳思思还站着,面色依稀泛青。
她们一个主修书法和知识杂学,另一个主修画艺和阵法,都不长于战斗。此刻与梅花使正面相争,被阴冷的内力缓缓渗透,连经脉运行都渐渐迟滞。
这样拖下去,所有人都难幸免,除非她们抛下门人——
可书圣和画圣会抛弃门人吗?
“其他三位师姐妹不在,合击之术不完整,但……”
“赵师姐不必说了,我这条命本就是悦己坊给的,今日便当作还了。你我泉下作伴,好不痛快!”
赵小椴和柳思思对视一眼,目露决绝。
“师父,柳师叔!”赵瑾瑜望着她们,不敢妄动。以她的功夫,贸然上前无异于给师父和师叔添乱。
慕容翎神色微沉,“名器山庄众弟子!”
刚跟出来的众人下意识道,“在!”
“去把地上的伤者扶起来,正对着我……你们一起唤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