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刚过，护士敲开了门。

沈明绚正把被子叠成一卷，静修室的护士她都认识，这么一抬头，看是胖胖的最好说话的张姐，两人相视一笑，道了声早上好。

张护士年过四十，热心又健谈，她每次来查房，都忍不住唠叨两句。

不为别的，就是这孩子太不爱惜自己了。

这个年龄住进静修室的患者，最不缺求生欲，一只脚踏进棺材都能拉回来。唯独席月是安静的、疲倦的，像枝主动凋零的花，没人看着就要在这个寒冬被冻死了。

她推着小车绕到床前。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下浅浅的一角。

病人倚在床头，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她的眼睛依旧无神，但气色好很多，脸颊泛起浅浅的粉，这抹颜色像是雪后初晴，衬得整个人焕然一新。

凌乱的长发顺到耳后，梳了个方便躺卧的低马尾，病服外面套了件毛衣开衫，从领口到衣摆，每粒扣子都系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好好照顾了。

这才对嘛，张护士满意地点点头。

试剂要现配，她收回目光，专心对付眼前的瓶瓶罐罐——先把生理盐水注入小瓶，摇匀，再熟练地抽进注射器，排出空气。

沈明绚坐过来，握住席月的手腕。袖子拉上去，露出一截小臂，输液仓一头埋进青色的血管，另一头有个接口，像条小尾巴。

“挺痛的，最好能用链接安抚一下。”护士轻声道，“忍一忍。”

“……”

沈明绚现在最听不得痛这个字，她一下紧张起来，席月似有所感，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默默接住慌里慌张撞过来的精神触角。

触感毛乎乎的，席月揉了揉紧紧偎着她的毛茸茸。

“哒”一声轻响，注射器针头对接，蓝色的药水推入输液管。

才刚汇入血管，血管神经就阵阵紧缩，席月忍了几息，终于没忍住，轻喘了一声，沈明绚连忙抱紧她。

这一定很痛，沈明绚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治疗方案，只感觉又回到那个大雨滂沱的噩梦里，怀里的躯体在轻轻发抖，链接先是剧烈地颤动，接着痉挛，但很快就在最激烈的时刻戛然而止，链接……就这么消失了。

沈明绚茫然。

又过了几秒钟，链接重连，沈明绚不放心，一点点仔细检查……最终她确定，链接变弱了，从声势浩大的瀑布被截成了一股股小溪流。

沈明绚坐立难安，又不好贸然开口，直到护士离开，她帮席月擦汗，把人小心塞被子里，这才贴贴额头，咕哝一声：“还痛吗？”

席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摇摇头。

沈明绚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强制剥离的东西吧……”

她小小声，“你可千万、千万不要骗我。”

女孩子声音细细的，柔软又温和，在两个千万的地方认真咬字，声息如春水流到耳畔，在心口萌生痒痒的枝桠。

啊，怎么这么的……

席月咬住唇，突然觉得□□上的疼痛再也无法忍受，她呼吸加重，蜷起手指，在无法自控的庞大情绪里怅然若失。

这是一场梦对吧，她明明前几天还只是一个客气的室友，一个……不怎么深刻的朋友，不，甚至更糟糕，昨天她还在等待沈明绚的怒火，等待自己的罪有应得，怎么就突然……

是从某个吻开始的吗，叽叽喳喳的小鸟衔来柳梢春风，带着滚烫的爱一同撞进她的怀里。

……可怜。

可爱。

又不讲道理。

只是这一瞬的松懈，她像喝醉了，意识开始闪过大片空白，理智像流水一样漏走，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呢喃。

“……我不会的。”

话一出口，席月才明白，是药物见效了。

从记事起一直在图景中奔涌的洪流消散殆尽，噪音随之消失，所触所及皆是空白，失重感让这位向导很不适，她被困在笨重的躯体里，穷途末路，只好循着化为涓流的链接，本能地贴近自己的哨兵。

对于她们这种和虚无交战，随时需要证明存在意义的幽灵来说，哨兵更像是有着强大□□，立身于大地的阿喀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