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绚双手抱胸,严肃地挂在豪华的天花板上。
在经历了夺命追车,在行李架上放风筝,一阵快把脑浆摇匀的风驰电掣后,她总算安全落回地面,接着……就迷路了。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褪去,整座庄园如同一只刚睡醒的巨兽,由远到近,接连亮起灯光。
沈明绚望着渐渐展露真身的古堡,不由产生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青灰色砖石砌成外墙,常青藤施施然铺开一面绿毯,迎着夜风沙沙作响。而在路灯下,无花果奶黄中透着红,像一盏盏熟透淌着蜜的小灯笼。
沈明绚围着外墙飘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一道窗户缝,一头扎进去,迎面就撞上三层楼高的水晶灯,水晶挂饰垂了好几轮,整个旋梯璀璨夺目,金碧辉煌。
原来这是楼梯的窗户。
沈明绚被闪得头晕眼花,小心翼翼贴着墙落了地,一时也不知是该向上还是向下。
“阿郝?”有人在喊。
在向上的旋梯尽头,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局促,“太太,还有事吗?”
沈明绚顺着声音飘上去,出旋梯前向下瞥了一眼,楼层看上去很高,保守估计是四楼,她默默记下,转身进了走廊,中年妇女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很顺利就到了尽头的套间。
沈明绚抬眼一看,噢……是刚才关键人物里的母亲。
她站在门口,正好能看到背影。这是个体态丰腴,雍容华贵的女人,她正吩咐保姆,也就是中年妇女去哄孩子睡觉。
“现在就去吧,一会儿再吵也别管。明天早起,送乐乐去上课。”
女人换上家居服,端庄的身形松疏几分,“以后让冯老师集中精力看老大,盯紧点,别再出岔子了。”
保姆低头应道:“乐小姐还是去蒙森园吗?”
“嗯,远是远了,但幼儿园还是要上,”女人揉着太阳穴,“小的再出问题,我可没心力再生一个。”
话说到这儿,她憋着一腔火气,不由挂了脸。
保姆陪着笑,上前帮她揉肩膀,“太太,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这么尽心,菩萨保佑,一切都会如意的。”
“嗯,我也没什么想不开,浴缸的水放好了?”
里间另有人应了一声。
来人更年轻,声至人至,恭敬地站在女人身旁,语气温柔,“明天上午刘总的美容院剪彩,早上六点化妆师会过来,要把预约的水疗推掉吗?”
“水疗定在中午,我要在那睡一觉,和亦宁的见面推到晚餐。”
“席先生明晚有个小聚会,可能……”
“不用在意他。”
“好的老板。”
沈明绚:……好像豪门电视剧刚刚在自己眼前过了一条。
她实在听不懂,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不明觉厉地后退两步,轻飘飘溜下楼梯。
离开这角光源,她就像一尾在海底乱撞的深海鱼,可能是天晚了,楼里没有多少人,厨房还亮着微微的火光,听还在忙碌的大厨说,这是给先生太太炖的冰糖燕窝。
“……”沈明绚再次礼貌退开。
她不知不觉走到大厅,主厅挑高六米,最上方的天花板是个拱顶,这样气派的设计当然要配一扇阔大的窗,还有繁琐的垂幔窗帘。
今夜月影稀疏,远处的山形如黑黢黢的浪潮,卷来山野潮湿的风。
不一会儿,下雨了。
青石墙被雨水浸湿,沉淀出一股幽深的潮湿,雨丝顺着檐角、山墙、砖缝滴滴答答,明灯朦胧,映着廊前石阶上斑驳的水痕。
寂静得如同远离尘世,从未有人踏足。
夜雨淅淅沥沥,听久了,便能捕捉到偶尔跳入的几个杂音,沈明绚屏住呼吸,再听见的就不仅是静谧的雨夜。
……几声细密又急躁的咒骂,像蚊虫一样轻轻蛰了一下,便被风吹碎了。
她似有所感,循着声音,登上另一半旋梯。
才走到一半,汗毛猝然炸开,下一秒火辣辣的疼痛重击在脊背上,这招猝不及防,沈明绚一脚踩空,跌到楼梯平台。
!?
谁!
沈明绚连忙爬起来,警惕地左右打量,一脸惊魂未定。
黑夜中,没等她喘口气,下一鞭紧追过来,直接抽到大腿,她像烫了似的跳起来,疼得青筋突起,满头大汗。
与此同时,就像埋在污泥里的沼气终于爆炸,咆哮在头顶炸开。
“说!你还敢不敢了!”
沈明绚如遭雷劈,她僵硬地转过脖子,望向旋梯连着的走廊,她咬紧唇,剧烈喘息几下,连滚带爬冲向黑暗里。
她撞进那扇通往深渊的门。
——深渊铺着高贵的橡木护墙板,此刻正亮如白昼。
下午那个安静的孩子,她撞到书架旁的矮柜,那是个黑胡桃收藏柜,质地格外坚硬,这一下撞到腰,她疼得缩起来,举起双手。
然而细嫩的手掌,瘦弱的胳膊根本挡不住藤鞭,这一鞭抽下去,衣服立刻刮出一道白痕,裸露的皮肤瞬间由白变红,迅速肿起来。
席月没有吭声,她狼狈地贴紧矮柜,试图缩成一团。
沈明绚看一眼脑子就炸了,她疯了似地冲上去夺鞭子,可下一秒藤鞭穿过她的手掌,亦穿过她的身体,破空一声,打在席月的腿上。
这一下极重,疼痛如烈火,从腰侧烧到腿后,从稚嫩的牙齿间挤出一声闷叫。
小孩子终于站不住,狼狈地跪在地上,手撑在身侧。
沈明绚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席月,身体似乎已经无法承载呼吸,吐出一口气,哭声就压成哽咽,随着眼泪落在地板上。
席月抬起头,静静望着她。
男人挡了过来,他居高临下,皮鞋尖踢了踢她的肚子,“起来!”
席月没动。
他就扯着领子,把人拖起来一半。
哪怕被阴影完全笼罩,这个最该在他掌心里,生死都该顺着他的孩子又在走神,不,应该是在漠视。
这个怪胎在嘲讽他、挑衅他。
他浑身发紧,死盯着席月的眼睛,口鼻都呼着酒气,“又在看什么!”
“说啊!!”
他盛怒着,声音震耳欲聋,所谓的脸面和克制,都在酒精和女儿的不屑中彻底击穿。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混账玩意!”
席月又一次撞到柜角,她趴在地上,努力往里躲,手指抠着地板缝,借了一角书架遮挡。
吼声不断撞击墙壁,又暴躁地回弹,更多东西砸落,小孩尽可能缩得更小,来躲避这场暴风雨。
过了没多久,声音小了。
席延刚砸了一地狼藉,他气不顺,又怒骂了几句,威胁这几天都别想出这个门,转身摔门而去。
沈明绚跪在席月面前,扑上去紧紧抱住她,万幸……她们可以触摸到彼此,随着皮肤相贴,手腕悄无声息亮起一小行纹路,又转而暗淡。
沈明绚贴着瘦小的身体,不知是她在抖,还是小孩在抖,疼得太深,哀恸顶上胸腔,她不断抖动嘴唇,话刚说出口,就化为滚烫的泪。
下巴抵着柔软的发顶,“还好吗……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
她又默默回答。
因为她身上也有疼得钻心,发烫的一条条伤痕。
小孩没有回应,她太安静了,半晌才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雨下大了。
热泪落到脸上,不是她的,她抬起水润润的眼睛。
“……你是谁。”
小孩偏过头,像在问晚饭吃了什么,随意道,“你是鬼吗?”
沈明绚还在抽泣,听着心里一酸。
“什……不,我不是的……”
话没说完她又哭了,鼻头红红的,长睫一扇就掉下一串眼泪,弯弯的笑眼湿漉漉,盈满了泪。
席月缩在她怀抱里,耳朵埋进胸前。
——我是……我是,好吧好像女朋友也不算,我就是个……很陌生的好心大姐,谁信啊还不如鬼东西呜呜呜。
接下来又是断断续续快要碎掉的呜咽。
“……好吧,那么好心的姐姐。”
席月第一次说这么多话,音调有些怪怪的。
“你不要哭了。”
她感到了太浓烈的悲伤,有些不适应,也许该用安慰来停止哭泣,可显然她表达出来的语气背道而驰。
她冷淡淡,“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
沈明绚沉默,摇摇头,现在就好像角色对调,她反倒成了说不出话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