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常磐青动物园的小动物们都圆滚滚胖乎乎，被互联网姨姨们热赞为缇星最良心的动物园。

沈明绚神往已久，可惜每次放假都被各种活动塞满，计划一拖再拖，最终也没能成行。

正想着，检票员抽走宣传单，顺着最下面的齿孔线对折，轻轻一撕，就得到了一张完整的门票。

“……”

等等，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啊！

后面的熊孩子一推，沈明绚就这样莫名其妙闯过了闸机。

她一脸茫然。

闸机后是片开阔的空地，人群像一团沙丁鱼，呼啦一下散开。

风吹过，怒放的紫薇花一簇簇，由团紧到松疏，纷纷扬扬，在树下铺了薄薄一层，紫红、淡粉、象牙白，零星落到沈明绚头上，她仰起脸，嗅到淡淡的花香。

“欣欣，看妈妈！”

一道女声喊来，在前面疯跑的小女孩欢叫着转身，沈明绚下意识看过去，恰好“咔嚓”一声快门。

机械快门？好老式的相机……

沈明绚想。

她还是看不清任何人，无论是这对母女，还是挤在树下拍照的大姨，在游客中心买文创的学生。人声鼎沸，可在热闹背后，每一张快乐的脸都像蒙着一层水雾，只剩模糊的色块。

视线没有落点，就没有对视和交流，格格不入的她穿过人群，好似拨开一片雾海，从不知来处，到不知去处。

沈明绚深呼吸，眼底一片清明。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推测自己应该是在一场梦里。

至于是谁的梦呢，似乎也不难猜。

沈明绚没有深究，毕竟来都来了，不如先逛一逛，念头一起，她转去琢磨手上的宣传页。

地图标识很童趣，辨识起来不难，她思忖着，决定先向前走，最好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线索再说。

这座动物园依山而建，山势起伏，错落有致，游客们很难一站式游园，所以在建造之初园方就舍弃了方便快捷，转向自由探索，为沉浸式体验下了一番功夫。

沈明绚一路登高，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视觉上的沉闷感不再，四周越来越清晰。

等她站在中央的虎山上，这里视野极佳，一眼就能望到在石台上打盹的大老虎。

沈明绚不由啧了一声。

就是很奇怪啊，这个梦……除了对人的捏造太潦草，其他都太逼真了，老虎的神态动作，铭牌上的名字和简介，全都历历在目。

这种清醒梦，细想还挺瘆人的，沈明绚搓了搓胳膊。

虎山建在半山腰，左右都是哺乳动物，再向上就是鸟园。沈明绚兴趣不大，她不再爬山，顺着岔路穿过一段竹林，人渐渐多了，时不时传起几声惊呼。

出来林子，沈明绚刚踏上红砖路，突然人群破开一道缝，好家伙——一列小熊猫小火车呼啸而过，几节小熊猫开足马力，猪突猛进，追逐着在她身前窜走。

这里的小熊猫竟然是放养的！

不等沈明绚在心中大声尖叫，最后的一只掉队了，正好滚在她的脚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身上有同族的气味，还圆嘟嘟地蹭了她一把。

沈小狗捧心。

然而还没等她细细品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相机蜂拥而至，连着呆滞的沈明绚一起拍了进去。

再和蔼可亲的人，此刻在她眼里也是一堆马赛克，挤挤挨挨一层摞一层，都要怼她脸上了！

啊啊啊这也太拟人了吧！

恐怖谷效应出现得猝不及防，沈明绚头皮一炸，拔腿就跑。

她慌不择路，不知能躲哪去，就这么一头扎进竹林，等越过一座石桥，眼前已经大变模样。

荒草刚刚剃平，新鲜的草根疏于管理，被太阳晒透，已经显出大片焦色，她踩着枯黄，来到围墙墙根。

竟然已经到最外围了？

顽皮地藤须在地穴旁扎根，搭上了刚架起的原木攀爬架，墙角绽开一朵朵野凌霄。

这里掩在池塘和土丘后面，没有多少人，沈明绚松了口气，打算先去连椅上坐坐。

谁知一眨眼，连椅下突然钻出个瘦小的影子。

小女孩垂着头，正在拍衣摆上的泥土，刚才可能是蹲在连椅下，沈明绚第一眼没看到。

她错愕的同时，小孩已经整理好自己，乖乖坐下，抬起头左右张望——

沈明绚瞬间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孩子眉目清晰，就像是在一堆马赛克中跳出的高清特写。

更要命的是虽然五官没有完全长开，有一点婴儿肥，可怎么看……都是缩小版的席月啊！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电光石火一瞬间，小孩猛地转头，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

四目相对。

沈明绚心口一刺。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深邃、冷漠、阴郁，充满攻击性。

和她认识的席导没有一分相像。

就连本该属于孩童的眼神，都剥离了稚嫩，变得极具穿透力，一眼就将她钉穿。

沈明绚僵住，像是被抓住把柄的小学生，一时尴尬又局促，大脑一片空白。

好在视线只停留了几秒，小孩没有说话，就好像这一瞥只是随意扫过，之后她移开视线，继续看不远处的爬架。

沈明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在爬架上藏着一只小熊猫。

……怎么还有这么躲懒的高手。

沈明绚哭笑不得，又莫名松了口气，果然再怎么气势慑人，孩子也不过是想看小熊猫嘛。

而且不同于那些被家长拥簇的孩子们，小姑娘手里没有相机，也没有拿来集卡的小册子，坐在那里像棵栽错地方的小草，孤零零惨兮兮的。

好可怜。

“你好？”

沈明绚走上前，小心翼翼打招呼，“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你的家长呢？”

女孩不说话。

沈明绚盯着女孩干裂的唇，心里有些焦急，这可是盛夏的大中午，这么晒，怎么受得了。她忍不住给小孩扣上帽子，还好，冷淡的小孩姐并没有拒绝。

“你饿不饿呀？”她蹲下来问。

这次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被这么无情地拒绝了，沈明绚却隐隐品出点可爱来，她不自觉声音变细，“是不是走丢啦，我带你去找妈妈好吗？”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满心期待地等着被握住，然而还是没搭理，她也不放弃，“那我喊管理员姐姐过来？”

毕竟都要吃午饭了，哪能在这里罚站啊。

还是找个工作人员问问吧，至少把小孩子带去室内，吃点东西喝点水，结果她刚起身，就感到轻微的拉扯感。

嗯？她回头，发现小孩攥着她的衣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肯挪过来，死死地盯着她。

——摇摇头。

沈明绚愣住了。

这是为什么？这么小一只，沈明绚比了比，才六七岁吧，不可能一个人来动物园，那和家长走散就一点都不害怕吗。而且也不像贪玩，毕竟这种待开发的荒草山坡，有什么可看的——

哦，有一只小熊猫。

一只……可以静静看着，短暂属于她的，甚至可以偷偷摸一下的小熊猫。

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被梦境模糊的认知渐渐回归，沈明绚意识到，也许她不该执着于找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