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妃晚说得没错。等到当晚丑时以后,就连城外负责交班进攻的流寇都显得有气无力时,出阳忽然城门大开。
随着城门“吱呀呀”的开启,百余骑夺门而出,身后跟着上千名官军,他们猛然冲破城门处的贼寇乱军,径直向城外贼军大营扑去!
雁妃晚和易含烟在岽岭山巅处观望,看到百骑犹如一把利剑,径直插向敌军的心脏,流寇乱军联合的营帐。
百骑速度快,冲起来的威势又猛,来势汹汹的阵仗让没见过世面的流寇一时都怔在原地,心惊胆寒,不敢上前接战。
刘震晟就这么带着人冲进大营,直奔敌军的主帐。但钱大当家和流寇这段时间垒起来的工事到底没有白废。石墙木桩极大的削弱了骑兵冲锋的破坏力。
等到他冲进来时,即使不需要结阵,数千名流寇也像潮水般的涌向他们。骑兵的冲锋让最外层的防御一撞即溃,死伤惨重,但等到他们冲势减弱,流寇便立刻挥着长矛大刀冲过来。
好在这时出阳城的步兵已到,双方爆发惨烈的混战。出阳官军胜在精悍勇猛,进退有度,战阵进攻退守,令行禁止。流寇胜在人多,其中不乏亡命之徒,数倍于敌,打起来也毫不弱势。
出阳官军奋勇杀敌,直扑大帐。结果攻破之后,发现里面居然是空的,根本没人。
原来流寇的首领们害怕罗刹鬼们的刺杀,根本不敢住在帐中。只让人草草搭起这座营帐,在帐中刨挖土坑,坑里埋上地刺,布置出个杀人陷阱!
刘震晟连人带马摔进坑里,坐骑当场被扎成马蜂窝,要不是骏马给他抵挡掉大部分伤害,他又身披铠甲,凭这个坑就够让他命丧当场!
副将拼死将他救出,又带着骑兵和步军数次杀进杀出,虽然没有找到流寇们的首领,但还是让他们把贼寇杀得鬼哭狼嚎,哭爹喊娘。
流寇们见抵敌不住,连忙呼喊着逃入身后的密林中。
久战不利,心有余悸的刘震晟立刻号令鸣金收兵。带着剩余人马,返回出阳。他们正转马想走,流寇们又从密林里钻出来,对着他们高声谩骂,欢呼喝彩,仿佛刚刚迎来一场大胜。
众官军恶心的不行,都想掉转方向,回去再杀个痛快,刘震晟不敢恋战,只能收拾兵马赶回城中。
这一仗说胜也是胜,他们一百骑兵带着一千三百步军,杀得七八千的贼寇是连滚带爬,心惊胆寒。以骑兵死伤二十余骑,步军伤亡二三百人的代价,歼敌一千余人,堪称大胜。
但没能一举摧毁对方的大营,没杀伤俘获贼寇首领,更没能彻底消灭贼寇主力,彻底毁灭对方的战意……
从战果上说,收获匪浅。但从战略上讲,堪称无功而返。
回到城后,刘震晟先大大嘉奖众将和官军的神勇,并承诺要论功行赏。等众人散去,刘震晟满面愁容,吴敏枝也趁机凑过来。
他痛心疾首道:“前有乱军围城袭扰,后有术州虎视眈眈,为之奈何啊?”
刘震晟道:“唯今之计,只有动用府库钱粮,开始招募兵马,共同守城。”
吴敏枝倒抽一口凉气,颤声道:“这、这是,这是私募兵马,抗命不从,这就意味着我们要跟朝廷作对,这、这就是谋逆造反啊。”
刘震晟脸色凝重道,“事到如今,别无选择。而今天子失位,朝廷失政,上官失德!你以为落在姓王的手里,我们能有什么好下场?不如,效仿各地的官军卫所,据城自重,壮大我们自己的力量,才能保全自身啊。”
吴敏枝惊诧过后,也明白过来,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可惜他这个一心只想忠君报国,顺便明哲保身的七品小官,从此沦为乱臣贼子,要身不由己咯。
刘震晟看出他的顾虑,拍拍他的肩,“老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形势不由人,我们别无选择。你我兄弟齐心,文武合璧,说不定在这世道中还能闯出一番大事业来。”
吴敏枝尴尬笑笑,心不在焉的点头。心里却道:你连城外的乱民贼寇都对付不了,还能闯出什么大业来?
如此,出阳城开始私取钱粮,招兵买马,虽然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但只要坚持得够久,这股暗中积蓄的力量就迟早能派上用场。
奈何时不我与,城外乱军不断攻城,城内竟也生出别的变故。原来,刘震晟当日在西街当众斩杀术州掌旗官的消息不胫而走。现在已是闹得满城皆知,而今官军百姓中都在传,说刘震晟大张旗鼓的招兵买马,就是想要自立称王!
如今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刘震晟听到这些流言,真是有苦难言。就他手里这点兵马,又没有皇室正统,拿什么称王称霸?
但现在是流言蜚语,谣言四起,尽管吴敏枝这边已经贴出告示安抚百姓,将当日情形避重就轻,但目睹当日情形的官军不少,县衙的大牢里还关着一批术州军,他这是百口莫辩。
民众都是这样的,对正统有着深入骨髓的敬畏和崇尚。能够做官军,就没人愿意当反贼。虽然东方家的名声不好,但朝廷这个名义还是块金字招牌。跟着刘震晟当官军抗击流寇还好,但要是跟着他当反贼,往后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任谁只怕都要三思而行。
也因为这则流言,致使出阳招兵的进展一度停滞。刘震晟饱受流言之苦,如今是焦头烂额。
城外有流寇,身后有术州,城内又有这样的流言,他现在堪称四面楚歌,进退维谷。
雁妃晚和舒绿乔就是在这时候找上他的。等刘震晟身心俱疲的回到卫所后堂,玲珑和月姬早已坐在他的主位上等他,舒绿乔甚至直接坐在他的帅案上。
她们神情放松又从容,舒绿乔手指翻飞,还惬意的转着一根毛笔。看起来就像是无意闯进大人书房玩耍的孩子。
因此,这诡异的场景让刘震晟一时都有些怔住,久久没反应过来。
“你、你们是谁?这、这是怎么回事?”猛然惊醒过来的刘震晟正要叫“来人”,就被玲珑止住。
“我们是来帮助你的,来给你指条明路。”
刘震晟脸色难看,他冷声道:“我可不觉得,两个来路不明,私闯卫所的女贼,能给我指什么明路。”
舒绿乔手里转着的笔顿住,显然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满。虽然任谁被别人闯进自己的领地都会感到警惕和不满。
“比起我们两个女贼,刘千户这个反贼的境地要更加危险吧?”
“我没有反叛!”
“也许吧,但是谁会相信呢?”
刘震晟坚定道:“公道自在人心。”
月姬不以为然,“是吗?但是我看出阳百姓,和你卫所的官军都不是这么想的吧?外有流寇围城,城内又流言四起,等到术州州府察觉到你的异动,再派州军前来,到时你就是死路一条。”
刘震晟脸色骤然苍白,半晌,才道:“那你们能给我带来什么明路?”
月姬冷笑,“你这是请教人的态度吗?”
刘震晟身躯微抖,最后还是恭恭敬敬的向她们躬身拱手,“敢问二位姑娘尊姓大名?二位深夜造访,所为何来?”
玲珑回道:“我叫雁妃晚,她叫舒绿乔。我们之所以来这里,是来救你的。”
雁妃晚?
刘震晟心里暗暗疑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玲珑雁妃晚的名号在江湖中威名远扬,且她数次为东南虎台和北境玄军出谋划策,又曾在中京李世异叛乱中抛头露面,因此刘震晟即使身在军中,对这个名字也有似曾相识之感,却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
“救我?”刘震晟疑惑,“你们凭什么救我?难道就凭你们这身来无影去无踪的功夫?”
如果她们肯深入敌营,刺杀流寇首领,倒也不失为一条退敌的妙策。
雁妃晚却毫不犹豫的摇头否道:“此为下策,就算我们帮你解去出阳之围,那术州呢?等术州军一到,你还是要背上反贼的恶名。”
“那依你们所见,何为上策?”
玲珑言简意赅,“当然是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刘震晟瞪圆眼睛,真匪夷所思。他以为自己听错,满脸的诧异,“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让我加入你们?”
雁妃晚款款说道,“现在的徐陵有一只新军,你可以称呼他们为‘徐陵新军’,他们战力强悍,勇猛异常,仅仅半个月时间,就将徐陵境内和周边的叛军流寇清扫一空。附近的贼寇畏惧新军的力量,这才从逃离徐陵,赶到这术州来……”
刘震晟恍然,“我说这附近怎么会忽然出现如此数量庞大的流寇,原来是你们干的好事!”
舒绿乔不以为然,当场反驳道:“我们只负责在徐陵荡寇剿匪,没有义务对他们的去向负责。”
这话也说得在理。她们徐陵清扫贼寇,但并没有不让一个贼寇逃到其他地界的义务。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剿灭城外的贼寇?”
雁妃晚道:“我们确实有能力消灭城外贼寇,但是我也说过,就算解去出阳之围,你的立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刘震晟有些不耐烦,他觉得这两个人完全就是在戏弄他。
“我们是官军,是朝廷的官军。就算再落魄,也不会去投靠一只来路不明的军队。那跟反叛有什么区别?”
玲珑道:“我们的名字叫‘云都卫府’,在我们的手上有皇帝颁布的‘勤王令’。”
刘震晟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雁妃晚道:“只要你肯率出阳官军归顺我们,那你从此就是卫府手下的官军,尊令勤王,奉诏讨贼,就连术州也不敢对你说三道四。就算王怀瑜要要找你的麻烦,那时出阳已归徐陵治下,受到卫府的保护,术州又能奈你何呢?”
这个条件确实让刘震晟心动不已。既能摆脱反贼的污名,还能得到一个强大的靠山,更能顺理成章脱离术州的控制。
雁妃晚索性再加筹码,“而且,我不觉得王怀瑜能一直坐在那个位子上。”
“你说什么?”刘震晟惊诧,“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雁妃晚意味深长的笑道,“难道你的志向只在这小小的出阳?”
刘震晟胸膛都鼓起来,“你、你说什么?”
玲珑道:“难道你就不想当个术州司马,总领州内兵马?”
刘震晟更是被震得久久失神,哑然无言。半晌,他总算稍微冷静点,看着雁妃晚的眼神带着审视,“我能看出来,你们不是普通人。通过你刚刚那句话,我能认为你们的志向也不在区区一个徐陵吗?”
玲珑和月姬对视,脸上都是从容的笑。雁妃晚道:“你说的是对的。云都卫府,或者说‘沧海’的志向确实不在区区的徐陵,甚至术州。”
刘震晟忍不住吞咽起唾沫,他的眼神更加的惊诧,骇然中又带着敬畏,“那、那你们的目标是什么?既昌?还是京城?难道是整个天下?”
说出“天下”两个字时,千户的语气都在颤抖。因为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两个女人比他想象的野心还要大,也还要可怕。
“难道,不可以吗?”玲珑别有深意的看着他,说道,“你总不会以为,我们帮助你是因为我们心善吧?”
刘震晟的腰身慢慢绷直,背脊却忍不住的抽搐,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凭一个徐陵,一个术州,你们就敢要整个天下?”
“这算什么?”雁妃晚不以为然,“心有凌云之志,身怀宝剑经纶。难道目光只在出阳?”
刘震晟瞳孔微颤,终是佩服道:“好。不愧少年英杰,果当如是。只要你们能解出阳之围……”
“刘某愿献出阳城,追随尊驾,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