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罗信,想起他金泉关被攻破的那天的场景,也不由倒抽凉气。
血海般的红衣像是潮水般涌进来,对他们金泉关的官军是见到就砍,抓着就杀。他们还来不及组织起粗糙的军阵就被敌人一冲而溃,接着就是兵败如山倒……
罗信心有余悸,“罗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别说是各地的官军,就是北贺十六部也没有他们这样凶悍的战斗力。真的是,太可怕了……”
徐陵和术州州府的官军他是见识过的。作风糜烂,战力低下,与其说是大齐的官军,倒不如说是官府和卫所养的兵痞。
也正因如此,在中京剧变之后,地方官府接连断饷,越来越多的卫所和官衙选择脱离官府的辖制,沦为叛军,拥兵据地以自重。
他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带领卫所官兵脱离术州控制,成为乱军,不断发展势力,到处劫掠扩张,从原本千人的卫所发展成两千余人的“义军”。他也从小小的千户成为地方义军首领。甚至还成功打下被称为“出阳门户”的金泉关。
但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一股异军。这些人作战勇猛,悍不知死,攻击他们这支义军的方式粗暴又迅猛。一次进攻就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没用一个时辰,就把他们彻底赶出金泉关……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攻击力,即使他也曾见过玄军的手段,也曾随阵冲锋,见识过北部铁骑的厉害。
但跟这些人比,都还远远不如。
提到身后的恶鬼,没有任何一位首领的脸色还能巍然不动。他们甚至还给那些来历不明的家伙们取了个名字——罗刹鬼。
罗刹者,恶鬼也。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
在他们眼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敌人就跟地狱里出来的恶鬼一样可怕。
他们当中有十数股势力,虽然没有统一的领袖,却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逃命。
听闻术州如今的形势还算平稳,他们打算前往术州避难。虽然前路渺茫,但只要到术州,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到时天高地广,他们从此不受羁绊,总好过待在金泉关以北等死的好。
无奈出阳城的两边分别是岽岭和嵇川。岽岭山高林密,嵇川滩险河深,想要到达术州,就只能通过出阳城。
他们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久就越危险,一旦被后方的罗刹鬼赶上,他们就只能背水一战,殊死相搏。
就在他们打算强行攻城时,隐隐约约看到两道身影带着大队人马登上城楼。看那两人这副架势,必是城中的主将长官无疑。
钱大当家当即点出一个声音最洪亮,嗓门最大的男人,叫他走到阵前,对着城门高吼。
男人扬声叫道:“城楼上的守军和长官听着,我们是从金泉关方向来的。你们知情识趣的,就快将我等放入关去,我们只求借道过关,绝不会劫掠一家一户,也不残杀一兵一卒!倘若你们不识时务,待我等杀进关去,就将你们这干人等都挫骨扬灰,斩尽杀绝!”
男人连续重复三次,吴敏枝和刘震晟听得是又惊又怒。
惊得是他们果然来者不善,怒的是他们竟如此目中无人。
吴敏枝到底没有对敌经验,听说他们只是来借道,还有些心存侥幸。
“刘千户,依你看,这借道之言,能否取信?”
刘震晟暗道这位吴大人的天真,嘴上却还尽量委婉道:“我的吴大人,贼寇之言,连孩童都不信,何况是咱们?你看看城外那些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冒凶光,一旦入城,怎么可能安分守己,与百姓秋毫无犯?”
吴敏枝恍然大悟,深感惭愧,“刘千户所言极是,是吴某糊涂。”
刘震晟续道:“再者说,不管他们意欲何为,你我一旦开关纵民,那就有里应外合,造反谋逆之罪。以那位王大人的为人,能饶得过咱们?你我最后只会落个解送法曹,抄家灭门的下场!”
吴敏枝闻言,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千户高见,是下官考虑不周。那咱们现在又该怎么办?”
刘震晟道:“那当然是把所有军士拉上城头,据城而守,绝不开关!”
“那……能守得住吗?”吴敏枝怀疑,毕竟对面浩浩荡荡的大批人马,与己方数量悬殊。
刘震晟道:“放心。我本还担心有乱军攻城,如今看来,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他们连像样儿的云梯和冲车都没有,就凭他们手里的家伙,我和城内的两千余名官军,就是守个十天半月也不成问题。”
听他如此信心十足,吴敏枝也释怀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刘震晟道:“不过,此事还要尽早通报术州,要他们尽速派兵平乱,否则兵临城下,出阳守久必失。”
他们不想出城迎战,对方也能围而不攻。若是双方呈相持之势,出阳也定会有大麻烦。别的不说,光是截断嵇川方向的水源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此时城外的杂军也在观望。见自己这边喊破喉咙,对方仍然拒不接战,众首领也议论纷纷起来。
“钱老大,你说,他们守军要真放咱们进城,弟兄们就真不能抢他们一家一户,拿他们一金一银?”
钱老大冷笑,“蠢货。我这不过是权宜之辞,等骗开这城门,兄弟们要杀要抢,要钱要粮要女人,那还不是我们说的算?”
“那敢情好啊。杀进城去,将出阳洗劫一空,咱们直奔术州。老子就不信,徐陵的那干妖魔鬼怪,真敢打到术州去。”
“没错。只要咱们离开这里,从此天高地远,咱们弟兄逍遥快活,再也没有羁绊哩。”
罗信听他们说的热闹,始终默默无言。他环顾众首领,见他们都是一副志得意满,仿佛破城已是势在必得的神情,不由心生鄙夷。
到底是蛇鼠之辈,没有一个能成大器的。且不说出阳城兵强城固,就凭他们手里这些简陋的武器,想要攻打出阳,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罗信说道:“事先说好,等打下这座出阳城,城里的钱银和女人归你们,我只要这座城池。”
众人听闻都不以为意,心里暗骂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打进城去,城里最有价值的当然是钱财和女人。等他们打进城后,将出阳洗劫一空,剩下那点城墙还能值个什么?
不但没有半点用处,守着城还要直接面对身后那群罗刹鬼的攻击,实在是以卵击石,不知死活。
不过他们是不会说的,正巴不得有人帮他们抵挡后方的追击呢,有人愿意这么做,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快看!出阳挂出了免战牌!”
但见出阳城头,一杆长枪挂出免战牌,一面旗帜升起“免战”二字。众首领见此,都不由哈哈大笑。
“哈哈!这群缩头乌龟定是知道咱们的厉害!这才挂出免战牌,想拖延时间。”
“没错!他们还以为这是唱戏文,听话本呢?免战?免战个屁!”
“敌人势弱,咱们一鼓作气打进去!先攻破出阳,再冲去术州!”
众首领举刀高呼,身后山贼流寇附和,发出震天的咆哮。这群是乌合之众不假,但高声吆喝也是真卖力气,万余人山呼海啸,这股气势也是非比寻常。就连城墙上的守军听着,心里也是不禁打起哆嗦来。
“杀啊——”
随着首领高声呼啸,群贼跟着各家首领浩浩荡荡冲向城墙。远看时犹如黑潮,近看时便如蚁群,仿佛野兽般扑来,声势也煞是骇人。
出阳是城坚兵强,但那也只是跟普通的村镇堡垒和寻常小县城相比,跟禁关、溟关这种前线抗击北部蛮族的雄关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一见如此众多的贼寇攻城,城楼上的守军也要倒抽凉气,严阵以待。
直到他们看到对方搬出来的简陋云梯和攻城的撞锤,便愈发不敢懈怠。
云梯和攻城锤这种东西,说来复杂,其实制作极其简单。拿刀砍点又长又直的树干,或者直接把长竹砍倒,再用麻绳捆上两圈,就是一架简易的云梯。
至于攻城用的撞木那就更简单,拿麻绳捆五六根圆木就成,不需要太漂亮,只要好用,他们身后的树林就是座取之不尽的工具库。
城楼上的士兵也是训练有素,早已准备好滚木礌石,金汁沸水,城外洒满铁蒺藜,腰间别着弓袋箭囊。准备万全,只待贼寇攻城。
贼寇蜂拥而至,刚冲到百步之内,刘震晟大手一挥,“放箭!”
城楼上的弓箭手早已弯弓搭箭,闻言百箭齐发,当时就射倒不少流寇的前锋。三轮箭雨射出去,贼寇的前军便以死伤大半。
有顶着木盾冒着箭雨冲到城门底下的,还没来得及把云梯搭上墙头,立时又踩中城门前的铁蒺藜,登时吃痛,抱着脚呜哇乱叫起来。
这些铁蒺藜本是拿来对付敌兵战马的,对于这些多数穿着草鞋,甚至还打着赤脚的贼寇来说更有奇效。
好不容易冒着天上地下的危险迫近城门,刚搭好云梯,又被城楼上的滚木礌石击中,当场死于非命。
最惨的还是抱着撞木攻城的小队,直接被城楼上的金汁和沸水浇中。滚烫的沸水和金汁浇在人的身上,就是铁打的身骨也受不住,登时被烫得满身血泡,血肉模糊,就地打起滚来。
被沸水浇中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要是被“金汁”浇中,不但皮开肉绽,金汁中的秽物还会感染伤口,烫死事小,死前还要受尽疫病的折磨,这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万余人大多数都是趁乱世啸聚起来的流民草寇,从前无非是仗着人多势众,乱世中官军的士气又低迷,他们攻城拔寨,打的都是些乡堡村镇,当然是战无不胜,无往不利。
当今前方兵锋受挫,还未登上城楼,便已阵亡三五百人,还有无数重伤的同伴惨叫哀嚎,其声听来犹如夜鬼嚎哭,凄厉无比。
这临时凑出来的万人大队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前方进攻受挫,登时军心溃散,也不顾首领们的喝止,纷纷从前方逃窜回来。
败逃之势一显,前方立时兵败如山倒,无数溃兵贼寇脱离战线,狼狈奔逃。
城墙上的守军一见大胜,便在城楼上摇旗呐喊,欢呼高叫起来。
钱大当家等人败退回来,一时士气低迷,心灰气丧。他们知道攻城没那么容易,却也没想到会这么艰难。说到底是他们没有经验,这才会吞下这场大败。
死里逃生之后,此时人心惶惶,群贼面色如纸,不知何去何从。
前有高墙悍兵,后有罗刹鬼索命,他们是进退维谷,生死难料。
唯有罗信还从容的坐在马背上,自始自终还没动过一兵一卒。
钱大当家登时火起,也不管他是什么狗屁官军出身,破口便骂:“他娘的,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你们却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亏你们是做过官军呢,连老子这些强盗都不如!”
罗信从容冷静,说道:“钱大当家稍安勿躁。罗某是不是告诫过你们,就凭你们这样冲,是攻不进城门的。可钱大当家和孙大头领不听,你们一意孤行,难道还要罗某带着弟兄们送死吗?”
“你!你他……”钱大当家和孙头领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张头目来打圆场,“钱当家,孙老大,还有罗大人,请稍安勿躁,更不要伤自家和气。”
“哼。”钱当家和孙头领就坡下驴,别过脸去。罗信嘴角依然噙着笑,面露不屑。
张头目拱手向罗信请教,“之前是我们无礼,错估形势,还请罗大人不要在意。如今是形格势禁,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罗大人若真有攻城的妙策,还请不吝赐教。”
钱大当家冷哼,“对啊,总不能让大家伙在这里等死吧?”
孙头领侧目,“没错,罗大人,请吧。”
罗信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
“得得得,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啊?什么围之攻之的,说些我们能听懂的。”
罗信暗道粗鄙,嘴上却说道,“我的意思是,咱们有万余人马,近十倍于守军,只要把出阳城团团围住,再截断嵇川上游的水源,不出三五日城中必然大乱,那时再攻城,定势如破竹……”
钱当家闻言,和孙头领对视两眼,便扯着嘴冷笑,“姓罗的,你他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眼前这时候,别说是三日五日,就在顷刻之间,那群罗刹鬼就要杀来啦!到时候,大家伙都得一块了账,死无葬身之地!”
众首领深以为然,觉得罗信这话就是信口开河,天方夜谭。别说三五日功夫,等那群罗刹鬼赶上来,他们立马就得死!
罗信略加思忖,道:“钱当家说的不无道理。我这里还有一条计策。”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在这里废什么话?”
罗信也不着恼,说道:“都说这岽岭的山高,嵇川的水险。我瞧不如这样吧?哪位首领和我兵分两路,将罗刹女和她手底下那群恶鬼分别引到岽岭和嵇川。这样,没个十日八日的功夫,她们休想回来。要是运气好,还在借助地形之利,将她们彻底消灭在岽岭和嵇川。就算不能成功,这拖延下来的时间,也足够各位首领长驱直入,一战而胜……”
“这就是……打开牢笼擒猛虎,放出诱饵钓金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