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前方急报已经火急火燎的进入出阳城卫所。
县令吴敏枝和卫所指挥使刘千户正在治所焦急等待。吴敏枝刚从县衙赶过来,官服还没穿戴整齐就被人从县衙后堂里拉起来。
刘震晟刘千户更是手按长刀,心绪不宁的他在厅中踌躇踱步,皱紧的眉峰从始至终就没放松过。
传令兵高声叫喊道:“报——城外斥候有报,岷山郡方向出现大股人马,约有二千余人,正在向出阳进发,据此不过五十里!”
吴敏枝毕竟是文官,骤闻有两千余人准备攻击他的出阳城,脸色不由煞白,本能的看向卫所千户刘大人。
好在刘震晟没有被敌人的数量吓倒,他沉沉呼吸冷静的问,“这些贼军都是什么人?知道领头的是谁吗?”
“这个探马没有看清。但他说敌人衣装杂色,只有少数带甲,多数还用的竹枪和铁刀。估计是哪里出来的乱匪或是流民。”
听说是乱匪和流民,刘震晟和吴敏枝都不由的松口气。两千余名贼兵听起来声势浩大,但这种乌合之众最不成气候,只要将领头的擒杀,剩余的便不战自溃,不堪一击也。
刘震晟向吴敏枝拱手,道:“吴大人请放心。以我出阳城之坚,凭我卫所兵之锐,区区二千贼寇,不过手到擒来。”
吴敏枝忙拍拍胸口,“如此就好,如此就好。”说着还有些埋怨刘震晟就凭这点小事也值当将他从县衙的后堂请来?
刘震晟也觉尴尬,正要抬手派人将吴敏枝从治所送回去,就听外面忽又闯进一人来。
斥候叫:“报——金泉关方向出现大批贼兵,已经越过草蛇岭,向出阳方向赶来,距此已不到四十里。”
“什么?”吴敏枝色变,刘震晟诧异,“对方共有多少人马?”
“乌乌泱泱一大片,漫山遍野都是,约莫有至少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吴敏枝差点惊得从椅上跌下来,“这……这,哪里来这么多人马?你,你果真看得清楚?”
“小的不敢久留,只打眼一看。要是从头看到尾,只怕比小的说的还要多哩。”
刘震晟更是惊骇不已,“这些人,都是贼寇?”
“从服色上看,十有八九是。”
刘震晟心里稍稍安心,“吴大人,不必担忧。我卫所有强兵两千,再加上出阳城固若金汤,就是抵挡个六七千的贼寇也绰绰有余。您放心,末将定不让贼兵攀上城墙半寸!”
“那就好,那就好啊。”吴敏枝完全不懂打仗,但既然刘震晟这么说,他也只能相信他,“看来这世道越来越乱,当初千户大人扩军的决定是正确的。”
这个刘震晟算是有远见的。当初传出中京大乱,神州飘摇的消息之后,这位刘千户就力主招兵募勇,加固城防,以备不时之需。
吴敏枝虽然不懂军事,但跟这位千户还有些许交情。见形势无法挽回之后,也暗中动用县衙府库钱银,帮助他招兵买马。就这样,硬生生将本来卫所的一千一百余人扩充到如今拥有两千余名兵士的大卫所。
说实话,如果不是出阳还要受到术州那边的辖制,吴敏枝甚至想倾尽库房之财,助他招兵买马,雄据出阳。
要知道,出阳乃是交通南北,横贯东西的要道重镇。其战术地位和财富积累,都相当于半个术州。
但凡他们真有谋反之心,学着当今各处割据藩镇,乱臣贼子,流民叛军,利用库房中的财税拉起一支近万人的队伍拥兵自重也是可以的。
现在各地乱军果然对出阳虎视眈眈,吴敏枝也不得不佩服刘震晟有先见之明。
就在吴敏枝大安心神,刘震晟准备守城迎敌之际,门外又有传令士兵来报。这次士兵的神情更加惶恐,脸色愈发惊惧。
“报——禀千户大人!派出的三路斥候回报,发现营左,山南和青坪谷方向有三路人马,正在迅速向出阳方向移动!这些人手执刀枪兵器,恐怕来者不善!”
“有多少人?”刘震晟忙问,背脊已沁出冷汗,吴敏枝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
“数目还不清楚,每个方向都有二到三千人。而且,峡东,南镇和黑石庄方向都有异动,情势万分紧急。”
“完了,完了。”吴敏枝六神无主的跌回座位,刘震晟也是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探。”
“是!”
传令兵刚走,吴敏枝就道:“刘千户,这该如何是好啊?”
刘震晟也是心乱如麻。凭他手里的兵力,借助出阳城的工事防御,抵挡个五六千的流民草寇倒也游刃有余,但现在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得多……
流民草寇虽然远不如叛军的威胁大,但这个数量的乱民如果真要攻城,其力量也不容小觑。
“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贼寇?到底哪里来的!”
吴敏枝长叹道:“吴某人自问施政公允平和,不敢夸口要给百姓一方太平净土,但也不至于逼反如此多的难民流寇啊?”
刘震晟也道:“如此众多的流寇,莫说出阳,就是整个术州要集结起近万贼寇也殊为不易,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吴敏枝小声怀疑道:“难道是术州施政不当,官逼民反?”
“你是说王大人?”刘震晟也大感心惊,忖道:王怀瑜凶狠残暴,贪得无厌,就是乱世之时,也没少盘剥百姓,横征暴敛。
不但他们这些下官对他心生不满,就是治下的百姓也对他恨之入骨!
要说术州刺史横征暴敛,激起民变,他们是信的。就连他们术州的大半税银也被王怀瑜派人运回州府,否则以出阳之力,也不会仅能供养起两千余人的部队。
刘震晟立马趴到桌面的舆图上,两只眼睛扫视舆图上的地名,“岷山……金泉关……营左,山南……”
他眼神骤亮,叫道:“他们都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
刘震晟道:“术州在我们背后,也就是南边。但这些流寇是从北边过来的,术州的流民不可能绕过岽岭和嵇川过来。我看看,出阳以北是……”
吴敏枝叫道:“是徐陵!”
“没错,是徐陵。”刘震晟道,“他们是从徐陵过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敏枝也道:“徐陵知府方知言我是见过的,虽然未曾与其深交,但听说也是个施政宽允的好官呐。这是怎么回事?徐陵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群的流寇过来?”
“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刘震晟道,“传令!立刻点齐人马去北门,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是!”
与此同时,出阳北城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熙熙攘攘,浩浩荡荡的人群。乌泱泱的,仿佛天上压来的黑云。
这些人中,不但衣甲和旗帜各异,甚至就连脸色和气质也不尽相同。有些明显还身着卫所叛军的服色,有的身披破旧的皮甲,最差的甚至仅仅裹着一身烂袄和兽皮。
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泾渭分明。这些人蜂拥般聚在一起,手里拿着各种粗制滥造的武器。有拿着血锈斑斑的钢刀的,有拿着菜刀柴刀的,甚至有直接拿着削尖的竹竿就当着趁手武器的。
这些人说是杂兵都是在抬举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叛军、山贼和流寇组成的乌合之众。
他们列着松松垮垮的兵阵站在城外,手擎乱七八糟的旗帜,望着出阳高大坚固的城墙,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贪婪和残暴,疯狂和胆怯。
最前排的前锋个个两眼发红,跃跃欲试。中军则有股随波逐流,趁火打劫的狠劲儿。最奇怪的是,他们的后军居然集体向后,满眼戒惧的盯着自己的身后,像是唯恐背后突然冲出什么妖魔鬼怪,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人浑身发抖,满眼都是恐惧和惊惶,就连手里的竹竿都因为他们的抖动而不住摇晃,牙关打颤,冷汗沁湿手里的兵器,他们险些就连手里的刀枪都要握不住。
通常负责支援和接应的后军是最安全的,除非是在殿后的情况。但现在各方势力承担后军任务的流寇叛军却显然心惊胆骇,诚惶诚恐。仿佛他们身处在最危险的位置,要随时被敌人割去脑袋!
别说是他们,就是最前方的各路首领们,此时也是坐立不安,进退维谷。他们似乎不是来攻城略地,烧杀抢掠的,就看他们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倒像是来逃亡避祸的。
这不是一群豺狼虎豹,这是一伙丧家之犬!
有个军官将领装扮的首领环顾众人,他声如雷霆,面若沉水,甚有威严的问道:“喂!你们怎么说?干,还是不干?”
众位首领都不过是群看着孔武有力,身材健硕的壮年男性。唯这位披坚执锐,气宇非凡,跟在他身后的部众也是军容整肃,如狼似虎的,看着就跟普通的山贼流民大相径庭。
若不是他那副甲伤痕累累,他的身体遍体鳞伤,他的士兵都是一副颓丧低迷的模样,其他人都要以为这些是前来平叛的官军。
“娘的!干啊!不干等死啊?”
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见众人不吭声,索性最先附和,他环视众人,“咱们前面是什么人咱不知道,但咱背后是谁,各位可是清清楚楚的。留在这里,那是死路一条!”
有个男人冷笑道:“哼。这里的大老爷们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居然被一个女人撵得满地乱爬,真是丢人现眼!”
“什么?”众首领闻言,都露出尴尬又愤怒的表情。
“姓孙的,你他娘的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嘴!你要是碰上那个人,你不跑,你是这个……”说着还给姓孙的比出个大拇指。
众首领深以为然,盯着姓孙的,面露不善。
姓孙的冷笑,笑里却带着凄凉,“刘大当家,你去徐陵往北打听打听,我摩云大圣是这么没种的人吗?你以为我姓孙的没遇到她?没遇到她老子这一千八百号人也不会只剩这么点残兵败卒!”
“那你他娘的叫什么?不知道以为只有你孙无惧是英雄好汉,我们大伙都是狗熊呢!”
“我只是笑咱们这群堂堂大丈夫,是真窝囊!真丢人!”
“好啦好啦。”有人劝和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有什么意思?都是败军之将,还要分出什么高低不成?再这么吵下去,没等那个罗刹女赶上来,咱们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啦!”
一提到那个“罗刹女”,有些首领便脸色剧变,浑身打颤,显然恐惧已极。
“没错!”有人附和道,“事到如今别无选择!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该把所有力气拧成一股绳,往前拼一拼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但是往后嘛……”
他讽刺又可悲的环顾众人,“你们谁要是敢往后打,咱老张好歹得给你先磕一个!”
他阴阳怪气的嘲讽,众人也不敢吭声,哪怕是往常脾气最暴,也最不服输的钱老大也只能忍气吞声,嘴里恶毒的诅咒道:“娘的!这些狗娘养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子辛辛苦苦从康齐郡拉起来一只千余人的队伍,还没出西塘谷就被这群王八蛋杀得不剩一半,一路把我从昌华撵到铁牙岭,还不放过我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老兄,我的日子不比你好。”一人哭丧着脸,哀中带恨道,“我们本来安安稳稳在独角山当个山大王,县里的官军三番五次围剿都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大败而归。谁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群狗娘养的,居然半夜摸上老子的独角山,将我们八百弟兄杀得还不到两百号人,要不是老子机灵跑得快,这两百号人也要折在他们手里!”
“娘的!真晦气。遇上这伙罗刹鬼,真是不给老子们活路!”
一提到“罗刹鬼”,大家伙都吓得不住的发抖,身体虽然在抖,嘴里却还咬着牙槽在骂。最后众首领面面相觑,脸色都是一般的又苦又丧,恨中带惧,显然是深受其害,同病相怜。
“罗将军,你呢?你总不会也是被罗刹鬼赶到这里来的吧?”
不知哪个多嘴多舌的,居然敢问起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黄甲的将军来,众人立时噤声。
虽说大家伙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可以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他们这些山贼草寇大半都是流民猎户出身,虽然也趁着乱世,聚集起一点势力,拉过两个山头,但对官军到底还是有着本能的畏惧。
虽然地位差不多,到底出身还是不一样。出身好的人,骨子里那股底气是他们这些流寇怎么也学不来的。
这位罗将军闻言,意料之外的没有发火,只是露出个难看的苦笑。
“本将从金泉关过来的,本来招有两千余人,满腔热血,想在这乱世成就一番大业。结果……现在也被杀得只剩这三五百人……”
众人听言,心里才稍稍好受。大家伙都是损失惨重,谁也没比谁好过,面上还骂道:“可恶!这到底是群什么妖怪?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金泉卫所原千户罗信说道:“这些都不重要。没有人知道她们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她们的目的。但只有一件事,我们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她们到底有多可怕。”
提起他们共同的敌人,众人眼前就想起鲜血和烈火,还有犹如血海般的红衣……光是想想都让人不禁打哆嗦。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对女人和钱都没有兴趣,就像是一群只知道杀人的恶鬼。”
“没错,他、他们杀起人来根本不知道疲惫,也不知道疼痛。他们不断的挥着刀,就像砍瓜切菜,杀鸡宰羊一样,我的弟兄们就被他们不停的砍翻,砍死……简直、简直就是一群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