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摁住脑袋顶,嘴角抽动着,像哭又像笑。
从小到大,他无时无刻不愧疚于自己的怪异。
他总幻想着普通的生活,幻想若是有健康的身体,他们一家人是不是就不用为了避人闲话,搬到没有族人生活的城市?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四处求医花很多钱?如果他是健康的孩子,父母是不是就不会丢掉他,一家三口快乐地生活...
他畏惧生父,寄希望于用金钱唤回亲情,即使生父索要无度也尽力满足。因为他始终愧疚,生父变成今天的样子,都是因为他拆散了这个家。
似乎是戳中了穗子禾的痛处,那人颤巍巍退开几步,脸上更加得意:“盯着我干什么?未必你还想打老子?来打呀!让所有人都看看,怪物要打亲爹了!来打啊!大家都来看看啊,都来评评理...”
生父又开始叫嚷,肆无忌惮地把穗子禾的难堪抖落给所有人看,恨不得所有人都能亲眼看看穗子禾有多怪。
恶语反复鞭笞着早已凉透的心,穗子禾双目失焦,麻木地看着那人表演。
楼螣钻攥紧拳头,眼中寒芒闪烁,低吼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孩子!”
身旁的穗子禾双目空空,没有反应。
他厉声道:“你伤了他,向他道歉!”
像是听到了笑话,那人不屑地嗤笑一声:“关你屁事?轮得到你教训老子!”
他又玩味地上下打量起楼螣,翘起嘴角露出几颗稀松的黄牙:“你...蛇...啧啧啧~看你年纪不大,玩儿这么花?搞他很爽吧?”
四周温度陡降,空气中弥漫着震怒的气味。青年的发梢颤动着,脸阴沉得可怕。
气氛不对,那人立刻怂了。想到“威慑罪”,他又给自己壮起两分胆,那人仰起下巴,冲青年身旁的人喊话:“乖儿子,你再考虑考虑。你要真没钱,我就找姓桥的,他家的幼儿园还在开,我看那儿小孩儿挺多的...”
穗子禾毫无征兆地从青年身后窜出,用尽浑身力气,挥拳重重砸在那人脸上。
这一拳,是彻底砸断绝,再无瓜葛。
那人始料未及,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狠瞪着穗子禾,捂着下颌吃力地爬起来。
暴怒涨红双眼,但碍于楼螣在场,他不敢回手,骂骂咧咧道:“...操!你他妈!”
“我存了你赌博的证据,所有聊天记录都备份了,还有每次打钱的银行卡信息,我会全部交给警察。”
穗子禾平静地望着那人,乌黑的眼睛里一片空茫茫。
“不知道你参与到什么程度,除了赌博有没有涉及其他的。还有...”
“你、你!你以为这样就能唬住老子!”
眼珠越气越凸,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每说一句话,都像在拉一个破风箱。
“——二十年前的冬天,你要带我去游乐园玩,”
穗子禾大声打断,平淡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你骗我,把我丢在郊区的树林里。我运气好,在冷死前被环卫阿姨捡到。警察送我回家,你已经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将按了110数字的手机界面亮给那人看,一字一顿,眼中带着决绝:“我要告你遗弃罪,追究你的刑事责任,绝不接受任何调解。”
他是来真的——意识到这点,黑衣人瞬间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冲上前想要抢夺手机。楼螣迅速出手制止,牢牢擒住男人的后领和手腕,一把将人扯开。
手机被拍落了,穗子禾躬身捡起,看了一眼屏幕淡淡道:“接通了。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接线警员。我们就在这儿等警察来。”
“放开我!放开!我要走!放手!”
那人连蹬带踹,挣扎好几下才甩开楼螣的桎梏。逃到楼梯口,他转头恨恨地回头看向二人,似乎还想骂什么。
又忍住冲动,扭头疾步跑进消防楼梯离开了。
收起没有拨出的手机,穗子禾有些脱力,他努力扯起嘴角,向四周探头探脑的邻居挤出一个歉意的表情,拉着楼螣退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