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弥岁自己也觉得惊讶,她那么疲惫的一个人,居然愿意日日同人打电话,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今夜的风格外有些大,而弥岁的体重又比较轻,加上本就坐在天台边缘,她被风吹得摇晃身子,好像下一刻就要纵身一跃。
弥岁的声音依旧平稳,心跳却在加速,连握手机的手心都在冒汗,她在隐隐期待什么——比如死亡。
她总是没有勇气真的去死,她总是期待一场意外。
尚且年轻的弥岁不知道,意外,不总是会眷顾想要它降临的人。
虽然嘴巴在说话,但其实弥岁在出神,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直到林野年打断了她。
“岁岁,你在窗边吗?风好大,我听不清你的声音了。”林野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还有些微担心。
弥岁说不清白听到这句话时,自己是什么感受,她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在犹豫,在迟疑,在抉择。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可最后她挪动着双腿,稳稳地落到了水泥地上。
“嗯,我现在回去。”弥岁说。
弥岁躲着护士回了病房,又和林野年说了会话才挂断。
换好衣服,弥岁蜷缩在被窝里,有些搞不懂自己。
勇敢又怯懦,疯狂又克制,如此矛盾,都是她。
那天晚上后,弥岁没再去过天台,如梦初醒般,让她甚至开始畏惧去那里。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史铁生的书里找到了答案:我想结束的痛苦,而不是生命。
可生命又和痛苦死死捆绑在一起,让她几欲发疯却只能保持沉默。
于是在某一天,查房结束后,弥岁颤抖着手拿出藏了不少的药物:氟西汀、醛硫平、丁螺环酮、度洛西汀、丙戊酸镁……药物似乎对她的病症作用有限,所以她每两三个月就要求换药,医生怎么劝也没用。
久而久之,换药前没吃完的药,就积攒了许多在她手里了。
很难受,肚子很涨,里面不是水就是药,反胃一阵一阵涌来,逼着她趴在洗漱间干呕地昏天暗地,眼前一片发黑,呼吸如同灼烧,胃、食道、喉咙、口腔好像灌了水泥。弥岁努力克制,不想被护士注意到,可还是克制不了声嘶力竭地咳嗽。
失去意识前,弥岁半睁着泪眼,看着在旋转的天花板,听见了撞门的声音。
病房的门和洗漱间的门都被弥岁锁死,弥岁甚至在病房前堵了很多东西。
她听不太清声音,但也后知后觉知道,终究还是没成功。
弥岁不记得洗胃的感觉,只记得一根长长的管子塞入自己的口腔,然后就是源源不断的清水流入,让她一直在吐。
醒来时,喉咙很痛,手背也在打针,是营养液。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长发女人,是林筠。
林筠见她醒了,赶紧按床头的呼叫铃,让医生来检查。
等医生离开后,弥岁才有机会努力比划道:你怎么来了?
林筠连蒙带猜搞懂弥岁的意思,回答道:“昨天半夜,疗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出事了,你的第一、第二联系人都打不通电话,我是第三个,就叫我赶紧来了。”
弥岁楞了下,想了很久才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挖出来一段记忆:那是苏姨还没去世的时候的事了,当时医院更新系统,每位病人要填三个紧急联系人,弥岁第一个写了母亲温幸,第二个写了养母万晴旦,实在想不到第三个,神差鬼使下,写下只见过几面的,林筠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弥岁艰难地微张嘴唇,发不出声音,但林筠看懂了。
林筠叹了口气:“弥岁,你不用对不起,其实我也帮不到你什么。我十多岁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痛苦迷茫,我想,十多岁,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最幸福也最痛苦的年段吧。但是,弥岁,你愿意相信我吗?”她看着眼前虚弱的女孩,“随着你的长大、独立、有了经济能力,你会发现,自己有了选择权,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你会得到你最渴望的——自由。我知道身处困境很难相信,我当年也是这样,可是我熬出来了,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还遇见了现在的爱人,这是十多岁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弥岁,你愿意给自己一点时间吗?你会长大的,请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弥岁眼睛酸涩,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幸运,每次绝望到想彻底放弃一切时,都会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不让她至于彻底毁灭。
这对于她人来说可能只是随手之劳,可对于弥岁来说,这是很珍贵的善意,是支持她再走一会的原因。
弥岁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