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岁如愿沉浸在了一个新的世界，每每这个时候，她才能短暂地忘记所有过往、所有痛苦，纯粹地只专注一件事——于是，爱上也理所应当。

但这种爱是不一样的。弥岁对文学的爱是与生俱来的，是当作生命养料愿意时时反刍的。而她对建筑学的爱，更像是事业性质的爱，她爱她能在这上面获得的掌控感。

此时的弥岁还没想明白这一点，一直到几年后抉择人生专业时，她才看清楚。

与此同时，苏姨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弥岁这才知道，苏姨是肝癌晚期，因为不愿意在病床上耗钱耗精力，选择了姑息治疗，所以才来到了疗养院。

林筠来地更勤了，脸上时时有忧虑，即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看着母亲日渐虚弱消瘦，她还是难受。

苏姨总是昏睡，难得醒来可以刚好看见女儿林筠。林筠也担心母亲，便给了弥岁自己的电话，让弥岁有什么事可以及时给她打电话。

其实疗养院有很多工作人员，如果有事，工作人员自然会第一时间通知林筠，但林筠关心则乱，顾不了这么多了。

一天阳光正好的午后，苏姨徐徐醒来，一侧头就看见坐在床边的女儿。她微微抬起松弛皱褶的手，林筠也及时握住。

“筠筠啊，妈没多少时间了。”苏姨看起来很疲惫，“这么多年，妈一直都对不起你，你怪妈妈吗？”

林筠很想说“不怪”，眼泪在眼眶打转，可怎么都说不出口，她不可避免想起了从前那么多年的委屈和偏心，她说不出口“不怪”。

苏姨笑了笑，不想林筠为难:“筠筠，妈妈只希望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一工作就废寝忘食了。还有，我知道你有个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如果你们都愿意的话，带她来见见妈吧。妈也想看看我们筠筠想共度余生的女孩，是个怎么样的孩子。”

林筠愣住了，她没想到母亲早就知道她的性取向，也早知道她有女朋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林筠苦涩地问:“妈，你不会介意吗？”

“不介意，你幸福就好。”苏姨回答地毫不犹豫。

这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苏姨终于还是累了，想要休息，林筠也一边为母亲盖好被子，一边说:“那我下次来，就带她来见你，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好。”

但苏姨没等到见到女儿的女朋友就去世了，走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林筠跪在母亲的遗体前失声痛哭，她的女友也站在她身后跟着落泪。

一开始弥岁没懂，为什么苏姨去世了，林筠的女朋友会哭，明明她从来没见过苏姨。

很久之后弥岁才明白，爱，就是乐其所乐、悲其所悲，甚至比爱人本身更痛苦，换个名称，或许应该叫做:心疼。

弥岁的双人病房空了，一时之间没有第二个病人入住，倒是无痛升房了。

弥岁和苏姨认识的时间不长，她以为自己不会太难过，但看见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就此消失，弥岁发现自己还是难以接受。

是的，难以接受。

从十六岁开始，弥岁频繁地想到死亡，甚至越来越渴望死亡。但面对别人时，她却总是劝导说还有希望，话里话外都是不要自杀。

这样矛盾。弥岁一直知道自己是个矛盾的人。她不希望任何人轻易离世，自己，却希望有一场意外带她离开。

疗养院的顶楼是天台，为了防止病人出事，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锁着的。

但弥岁会撬锁，只需要一个一字发夹就可以了。这还是小时候林野年教她的呢。

林野年从小到大皮得很，大到打群架，小到带着一堆人到处“探险”——其实就是勇闯工地或者废弃楼房。像撬锁开门这种事，手拿把掐，对林野年来说轻而易举。

不过这些事迹弥岁都是听他说的，真伪存疑，林野年从来不会带她去危险的地方。但撬锁这件事，他确实会，也确实是他教给弥岁的。

疗养院晚间查人并不严格，巡房点到的时候在就好了，后续只会有三四个护士在前台守夜。

病房里空荡荡的，弥岁不喜欢，不知何时起就有了去天台接林野年电话的习惯。

林野年还没打过来，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弥岁也不急。

少女坐在天台边缘，在半空中晃荡着腿，并不恐高，看上去很闲适。

天空里星子很少，城市的天空大抵都这样。今晚的风很大，吹得弥岁的头发散乱，一度把她的脸都给遮严实了。

弥岁觉得有点好笑，自顾自笑了会才伸手把头发捻开。

电话铃声响起，弥岁都不需要看是谁打来的，顺手就按了接听键，果不其然传来男孩青涩的撒娇声:“岁岁，学校里那几棵樱花树开了，好好看！”

不知不觉就四月了呢。弥岁有些恍惚。

林野年的声音絮絮叨叨，好像永远充满活力，而弥岁时不时应两声，或者按林野年的要求随意从静如死水的日常里，捡敛一两件事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