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想到做这些?”池谨阙问。
“不是突然,离开盛京前,这样的事我每逢过节都会做。”
池谨阙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继续说。
“我从小被皇祖父和皇祖母带在身边,长在宫里。逢年过节,宫里也是最热闹的。但宫里没有真正的‘家宴’,皇祖父纵容我,明知是重要的场合,知道我总是趁着人多偷偷溜出宫去,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祖父年纪大了,味觉变淡,爱吃甜得发腻的糕点,有一次我给他带了个糖人,他说什么也不肯吃,说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哄了半天,他还是吃了,明明喜欢,为了皇帝的威严,却不得不摆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后来我每次溜出宫,都会带一个糖人悄悄放在他寝宫里。
“有一年中秋,我照旧在晚上出宫在街上乱逛,准备先去买个糖人,走到摊前,一个身着高品官服的人正对着下人和他的儿子训斥,旁边是一个被扔在地上的糖人。那名大臣说着路边的东西有多配不上他们的身份,接下来可是要去皇宫晚宴,殊不知他们的皇帝陛下也喜欢在背后偷偷吃糖人。
“那几个人走后,有个小孩捡起了路边被踩碎的糖人,拿起来看了看,又失望地扔了回去,很快又到旁边和其他孩子玩儿去了。
“节庆是大人物们的名利场,平民百姓的生意门,和一年从头忙碌到尾中的喘息之日,稚子不懂那么多,所以他们之中最有这种轻松快乐的气氛。每当这种时候,这京城才算有个人样儿。”
池谨阙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既然你不讨厌这里,为什么还要……”
乔谙帮他把剩下的话补上:“回来挑起矛盾?”
池谨阙轻轻点头,没人相信乔谙回来没有目的,乔谙充满挑衅的一言一行亦不掩饰。
虽然有时候他那副看热闹的样子实在让人很难放平心态对他好言相向,可刚才那番话里流露出的怀念又不似虚言。
“在这里有这么多好的回忆,一旦起冲突,神仙打架,百姓遭殃,一切有可能都会毁于一旦,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次换成了乔谙沉默,半晌才道:“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池谨阙想过他会以什么玩笑敷衍带过,没想到招来他的反问,像在示弱一般,倒让他难以回应。
乔谙也不可能指望他给出什么有价值的回答,换了个问题结束刚才的话题:“还有什么想看看的吗?我见你在抚州时一上街就好奇得不行。”
闹腾了半天,街上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热闹了,零星还有几个人,商贩们都在准备收摊闭店。
“差不多该回去了,要是我大哥回府上没看到我,说不定真会来找你麻烦。”
“这么快就把他真当你大哥了?”
问完也不等池谨阙回答,又自顾自道:“别急,中秋佳节,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没做呢。”
“什么?”
没听到乔谙的回答,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乔谙抱着他施展轻功不知跳上了谁家的屋顶,轻盈地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这是……”
“自己的屋顶,不认识了?”
“你为什么那么清楚地知道我住哪间屋子?”
乔谙摸摸鼻子道:“你别管这么多,中秋该好好看看月亮。”说完自顾自再屋顶坐下来。
池谨阙不能自己跳下屋顶,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与他一同坐下。乔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他。
“月饼。”
池谨阙接过来,闻见那股纸包没能隔住的甜腻香味,笑了笑。
乔谙见他没动作,问:“不吃吗?”
池谨阙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可以团圆的家人了。”
乔谙听见这话没表现出太多意外,右手捧着下巴道:“真巧,我也是。”
池谨阙扭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打开油纸包,将月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道:“我不清楚你与盛安的恩怨,如果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话,不如试着想一下你缅怀的那些人,会抱着怎样的期望呢?”
乔谙顺手接过来,“所以你是个喜欢活在他人口舌中的人?”
池谨阙摇了摇头:“因为是我在乎的人,所以她的想法才重要,这是我的‘选择’。”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的音。
“哦。”乔谙就着月饼咬了一口,看不出什么情绪,池谨阙也没放在心上,乔谙愿意和他讲这个故事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外,毕竟他俩也算不上什么朋友,甚至在乔谙面前,池谨阙还是个来路不明之人。
这样的交谈最好点到为止,控制不好交浅言深对他没有好处,虽然话已经说出去了——池谨阙在心里默默后悔。
吃完半个月饼,乔谙拍拍手站起来,说:“走了,希望你下次还肯赏光同游。”
池谨阙头也不回,脱口而出:“拜拜。”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也没注意到乔谙刚踏出半步又扭过头露出的狐疑目光。
不过乔谙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踩着砖瓦飞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池谨阙才想起来喊:“喂!我怎么下去啊!?”
因为不喜欢被盯着,平时院子里只有他和雨涟两个人,想着反正这么久了苏悯和雨涟也该回来找他了,便没大声叫人,在屋顶吹风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