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您。”裴烬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两个字从嘴里挤出来,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石子。
掌柜叹了口气,给了他两贴药,没要钱。
裴烬跑回去的时候江眠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裴烬把药煎了,笨手笨脚地喂他喝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就拿袖子擦掉,再喂。喂完了药,他就坐在床边守着,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江眠退烧那天下午醒过来,看见裴烬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硬饼,大概是饿极了,啃了两口又舍不得吃,就那么攥着睡着了。江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饼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然后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盖在裴烬身上。
裴烬动了一下,没醒。
江眠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
裴烬从那以后不再偷东西了。
他开始学着去给人搬货、劈柴、跑腿,换几个铜板回来。他年纪小,力气也不大,搬货搬不过大人,就专捡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大冬天去河边给人洗衣服,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半夜去给客栈守夜,困得直打瞌睡也不敢睡。第一回他把几个铜板放在江眠手心里的时候,江眠正坐在窗边晒太阳,苍白的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抬头看了看裴烬。裴烬脸上有伤,嘴角破了一块,是搬货的时候摔的。江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颗泪痣跟着弯弯的眼睛一起动,像活过来了一样。
“这么多。”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惊讶的软,“够买两贴药了。”
裴烬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谁给你买药。买饼。”
江眠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抖着抖着就咳嗽起来。裴烬立刻回头,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江眠咳了半天,眼角都湿了,靠在裴烬肩头喘气,热息喷在裴烬脖颈上,带着一点药味的苦。
“好。”江眠轻声说,“买饼。你一半我一半。”
裴烬没说话。
他想,一半太少了。
他以后要买好多好多个饼,让江眠吃一半,他吃一半,剩下的都留着,谁也不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裴烬长高了,从只到江眠胸口,长到能平视江眠,再长到比江眠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的眉眼长开了,凌厉逼人,走在街上连地痞都要绕着走。可每回回到家,看见江眠裹着毯子靠在榻上打盹,他还是会放轻脚步,蹲在榻边,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
江眠的身子一直没好透。那场病之后他就落下了咳疾,一到换季就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裴烬到处找大夫,找偏方,熬药熬得满屋子都是苦味。江眠嫌苦,不想喝,裴烬就端着碗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江眠被他看得没办法,叹口气,接过碗一口闷了。
“苦。”他皱着眉,泪痣都跟着皱起来。
裴烬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麦芽糖,但已经是裴烬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了。
江眠接过糖,含在嘴里,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你哪来的钱?”
“搬货。”
“又搬货。”江眠看着他手上的茧,声音低下去,“……你才多大。”
裴烬没接话。他把碗收走,去灶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江眠已经又睡着了。他坐在榻边,看着江眠安安静静的睡脸,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裴烬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
江眠没醒,只是微微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裴烬弯了弯嘴角。
很多年后裴烬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手底下的人提起他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可每回他回到家,推开门,看见江眠裹着毯子靠在榻上打盹,还是会放轻脚步。
他蹲在榻边,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泪痣。
“赶紧睡。”江眠没睁眼,声音懒懒的,带着困意,“明天还得早起。”
裴烬弯了弯嘴角。
“嗯。”他低声应着,把毯子往上掖了掖,“你也睡。”
窗外月色很好,照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醒着一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