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架势是要来一个跳发。
正式比赛之前做出这种既浪费体力又暴露实力的吃力不讨好的行为,我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某人事后被岩泉飞踢或者挨教练劈头盖脸一顿训的样子,但事实上按及川在他那边队内的位置,他真的想做的事情不会有人去制止,所以一个足以掀飞天灵盖的发球还是如期落在我们的球场上。
我出于不想让及川太过得意的心态没有去看他发球的动作,笔记本放在腿上,但是在比赛还没开始的这个节点我也没有理由去翻开它,于是我只能低头看自己的手。
其实球落地的声音大半被兴奋到不行的女生们的叫声淹没,真正落到耳朵里威力已经被削弱,教人无从领略那个发球的气势,但是及川彻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震动,和那声势同时传来,经由地面传导,迅速扩散,像一个巨人跺一跺脚,所有被余震波及到的人都陷入某种威慑下短暂的哑口无言状态。
我不自觉扣紧双手,看着那颗弹飞后滚过半场最后停留在脚边不远处的排球,想到今天这场比赛开始前一周左右,某天晚训结束后,影山跑来找我的事情。
“学姐,”黑发少年脸上的汗水还未擦净,胸口起伏喘着气,“要赢及川前辈的话,你觉得我现在还缺什么?”
我跪在地上收拾刚拆下来的球网,一时回答不出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
初中入部第一年,影山就已经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成为让及川彻隐隐忌惮的存在,我那时料想着这孩子可能会在毕业之前就受到多方关注,就像阿若初二就已经开始在高等部露面一样,未来的路稳定而夯实,怎么也没想到高中再次见到他会是这般场景。
既有天赋又肯努力的这孩子到底差在哪里?
其实没有主动打听,关于影山过去的某些传闻也会自然地流入耳朵。
我一直在想,其实这些被冠以「天才」之名的人或多或少都是“自私”的。这个自私不是指吝啬,而是说能够成为通俗意义上的天才,必然自我,必然充分了解自己,知晓如何磨练锋芒,必然固执,不会轻易听从旁人三言两语改换自己的意志。
硬要说差在哪里的话,我觉得影山这孩子,大概是不够“自私”。初中时的创伤一直潜意识中影响着他,让他学会了“讨好”,更方便于融入新的团队,却也将自己摆在了奉献者的位置上。
成为了一个团队中托底的存在,又怎么会再有力量拉着队伍往前呢?
看着还在等待回答的少年,我只能无奈地拍拍他,对他说:“大概要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把话里的‘我’换成‘我们’,才能开始考虑怎么打败及川吧。”
你的前辈们可是说过了,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一个人再苦恼也想不出办法的话,一定要记得去借助前辈和伙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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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及川彻的比赛是一场头脑战。
赛前日向和影山花了整整两天适应新暗号,又为了防止暗号被看透模拟各种现场操作,以便于混淆视听,可实际到了正式赛场这个暗号也只发挥不到一局的作用。
不管我方如何制定规划,那点小聪明到了及川那边似乎都不够看,整场比赛就循环在“我摸清了你的战术”和“我发现你摸清了我的战术”这个魔幻循环里。
比的人累,看的人也累。
最后一局结束我方收获几颗阴云密布的蘑菇头,监督看了看气氛,只提了嘴集合时间便放任他们去,没再管那几人到哪儿低落,而我忙着和下来帮忙的清水一起收拾行李。
“还剩一点我来,洁子你手上的东西沉,带着先上车吧,别等我了。”
不久前监督接了个电话回来,说等会儿他请客去搓一顿,让我和洁子给家里打个电话告知一声,我只说家里留了饭,婉拒了他的邀请,监督见状也没有勉强,等把最后这点东西收拾好放到车上,我就直接坐巴士回家,不跟着队里的车走了。
会场管理已经开始打理球场,杵着拖布的工作人员嘴里念叨着“抱歉让一下!”快速从我身边经过,为了给人家腾开空间我赶忙坐回到长椅上抬起双脚。
拖布擦拭过后的橘色场地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很快就开始逐渐变窄,在那道湿痕彻底消失之前我都不好放下脚让自己的鞋底玷污人家的劳动成果,想着还有点时间,于是干脆放下肩上的包安心等待。
还差一点点,还有一会儿,好了!
我振作精神,总算可以把脚放下并且停止神经兮兮盯着地面看的行为,正要提包走人,一道现在不太想听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迅速绕过半圈,停在了身前。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们赢不了的。”
今日的赢家浑身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得意和快乐,躬着身子把自己的脸从下往上塞进我低着头的视野里。
“别哭啊,下次再接再厉!”
我抬起头把脸上的无语清晰展现给他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哭?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这么坚强?”他语气做作地夸奖道,把搭在胳膊间的外套往肩上一甩,不良一样敞开腿整个人蹲下来。
“说真的,不需要我安慰?”
“谁来安慰都好过你吧?赢家来安慰输家通常情况下可以视为挑衅,你是要被打的。”
“哇!”棕发少年还是那副假情假意的做派,用自己精致的五官旁若无人地做出几个丑飞的表情,抽象得我不忍直视,甚至在我无动于衷的情况下还状似深情款款地捧起我的手捏着嗓子问:“我都那么卖力讨好你了,你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这个无情的女人。”
我看着他:“我有感觉啊。”
“哦?”
“看。”我向他展示手臂。
少年一脸迷惑。
“看什么?”
“我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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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走后,青竹样的少年叹口气,不远处队友呼叫,他笑着应了,卸下肩上搭着的外套规规矩矩穿到身上。
回程的巴士,靠窗而坐的少年听着部员们疲惫不堪熟睡后的呼吸声,偷偷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初中时有一回他拦网动作不当挫伤手指,死皮赖脸地跑到少女面前硬是要她帮忙缠绷带,得逞之后还不知足,借口从晨间占卜上学会了看手相,只为了能多拉一会儿那双手。
从初识的时候就清楚知晓的少女的脾性,是掩没在柔和表象下的固执,牢固的宛如密不透风的蚌壳,费劲心机也难以撬开分毫。
或许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对于亲密接触的抵触,不分性别,表现在方方面面,因为她本身的疏离感轻易无法察觉,但及川彻是什么人,任何不自然的行为都无法逃开他的观察,少女入部不过半个月,他就已经掌握少女不得不与人握手时的习性。
她从来不会在指与指之间留出缝隙,像是顽强坚守自己家园的一只警惕的小兽,绝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而及川彻当时捏着那只绷成硬纸板一样的少女的手,几乎感到几分好笑。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回忆着方才的触感。
及川彻不清楚那过去的他们毫无往来的两年间少女到底经历了什么,让她现在对于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全无抵抗,但他清楚无论那个女孩发生怎样变化,关于底色的那部份不会如此轻易的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改变。
除了一种情况。
他将少女的手捧到自己掌中时注意到了她的小指。
没有经过特殊锻炼的情况下,人的五指当中通常小指最为无力,少女的手指摆在常年经受各种摩擦损伤的运动员的手指之上显得格外细白,像刚发出的春笋剥开外壳后顶上最鲜嫩的那一点。
她的其余四指顺着他掌心的弧度轻轻搭着,小指却突兀地向上弯曲,停在半空。
好似在等候一个人亲昵地将其夹在指间,细细搓揉。
是有人教会了她。及川彻想。
在他无从知晓的那两年里,有一个人,先他一步撬开了那个贝壳,教会她如何展示自己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