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进行大思考。
已知,BOSS早就知道我要放跑那位蛰伏在Mafia内至少有一年之久的刑警小姐,又已知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再已知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这件事
——好了不要又再套娃水字数了,
那么在这个我时间无比紧迫的关头、或许所有Mafia成员对我的态度都略感微妙的时刻,他默许公关官来的缘由是什么呢?
*
公关官的步伐有种经过严格训练的韵律感,很难说清是因为明星的体态练习还是出于Mafia内部的武斗训练,鞋跟落在光洁大理石上的声音轻而稳,几乎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吞没。
我思考得太入神,脚步不自觉地慢下与他之间渐渐拉开了一段沉默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但仿佛背后生了眼睛。那均匀的步速不着痕迹地放缓,直到我们的影子再次在地面上重叠并肩投在冰冷的廊壁上。
无论是什么场合只要有公关官在,气氛几乎就不会存在凝滞的可能性,即使大家偶有沉默也只给人惬意之感。
然而此时此刻,一种罕见的令人不适的氛围笼罩着我们,安静而充满一种未竟之语的悬浮感。
和平时不同,这次他似乎打定主意不先开口,将开启对话的权责完全抛给了我,而这份沉静的压力,最终让我选择打破僵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所以,”开口时我停下脚步,转向他,“BOSS派你来是负责刑讯我的吗?”
刻意加重了「刑讯」二字,目光落在他臂弯里那叠格格不入的文件夹上,我指的「刑讯」,并非□□或精神的折磨(毕竟很显然就算我真要被问责也不应该是现在,得等我把事情忙完再说),
所以实际上这更像是调侃和试探,
调侃他此刻脸上稀少到几乎可以用来测量气压的凝重。
试探那些尚且游离于内情之外的势力,对我「一时疏忽」放跑那位国际刑警小姐一事,究竟是作何观感?
风声鹤唳,还是冷眼旁观?
“说「刑讯」实在太过啦,榆。”
感受到话语之中的打趣,公关官严肃的神情终于松动些许,但那份凝重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忧色,“只不过…我们必须积极面对对方留下的那份,荒诞又棘手至极的「遗产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劝慰的意味,或许也是某种默契的暗示:“况且,榆也不必太过紧张。即使是干部,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也会有……嗯,被复杂情况干扰判断的时刻。”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是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被传播得这样广而快。”
说完这句话之后公关官看向我,而我回给微笑以来安抚。
果然。
不出所料,平静海面下的暗流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汹涌湍急。
看来对我这位异军突起迅速占据特殊部门席位的「新贵」,某些人可是积攒了不少意见呢。
树大招风,晋升太快往往伴随着这种弊端:
你必须站在聚光灯下,忍受每一道或探究或嫉妒或充满恶意的目光,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睁大眼睛,不想放过你任何一丝细微的动作,等待期盼着随时准备从你身上找出那个致命的破绽。
然后一拥而上,将你撕咬得皮开肉绽,分食殆尽。
真是饥饿的观众们啊。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感觉这具躯壳大抵死亡时并不会得以安葬,未名的刀叉会自虚空袭来,割骨剖筋肆邀八方,欢愉的客人们捧着各取所需,众宾欢也众宾欢也。
沈庭榆是块好用的砖,哪里缺用哪里搬。
[你在想什么?]■■问。
《苦巧克力装饰》,我回复祂。
未来某天我要外放这首歌,把自己放进那个旋转唱片一般的盘子里,装成全世界最柔弱无害的人蜷缩起来,宴请众人得偿所愿,要他吃下他虚美幻觉里梦寐以求的果实,然后——
我会让那些人被八苦泡透心肠,知晓地狱的模样。
*
有那么一些让我震撼的是,
刑警小姐留下的东西是伪装成狂热同人创作的情报库。
我们找了一间闲置的小会议室。灯光冷白色的,照在光可鉴人的长桌上。公关官将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中央,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脱下了那件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色披肩,仔细搭在椅背上,避免了可能的褶皱。
“开始吧。”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文件被摊开。首先涌入视野的并非机密的接头暗号或人员名单,而是极具冲击力的粉红泡泡字体标题和花里胡哨的封面图。
我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位潜伏者拥有惊人的创作热情。她将情报拆解成碎片,编码进一个个堪称精神污染的拉郎配故事里,在细枝末节里表达异能情报和各种关系性。
故事世界观混搭,人物关系混沌,情节走向时常挑战伦理极限。
而我由于某个众所周知的颜控属性(记录到这里时,■■一直在吵闹着大笑),身边被上层和各路人士安排加塞了数量可观、容貌出色的下属——其中不少人抽调自公关部,个个都是能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的存在。
这导致我出一趟门身边总黏着一串光彩照人的俊男靓女,总有人以为我们是偶像在拍综艺。
最开始我还想拒绝这个塞人行为,然而随着人数越来越多,我有点麻了,也就懒得管了。只是真对不起公关官,他手下一大半的人都被挖走,办公显然万分痛苦。
而在刑警小姐笔下,一场席卷港口Mafia内部(可能还波及了外部某些倒霉组织)的大拉郎时代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又因为这个微妙的因素和需要关注程度过高,最后我很不幸地,沦落成了诸多离奇故事的中心人物或重要配角。
公关官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纸张,表情管理堪称顶级,唯有微微绷紧的嘴角和偶尔稍长的凝视,泄露了一丝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大概是在清点自己昔日的部下们有多少人惨遭毒手,以怎样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了这些故事里。
空气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终于,最后一页翻过。
他静默了几秒,指尖点向其中一份打印稿,我瞟了一下,只见封面赫然用加粗字体写着:《震惊!中原干部是如何爆增至一米八》。
我:……
■■:……
公关官:……
这破烂梗玩了几年了腻不腻啊!
“这一本,”公关官斟酌片刻后开口,声线平稳,“内容相对…清水。”
了不起,他居然选了一个需要我谷歌搜索理解一下的专业同人圈内术语,见我满头问号,公关官极速补课了各种勘称密语般的二次元词汇,无论是过去我听过还是没听过的,彼刻都已经全然理解了。
饱受洗礼后,我扫了一眼旁边那本封面色调幽暗画风暧昧的册子,封面上是纠缠的人影和极具暗示性的标题:
《坏章鱼的午夜后宫》。
“这本,”我打开册子,没什么兴致地极速阅览了一下,一目十行面无表情翻看后,干巴巴地说,“是np,R18,主人公是我。”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那是一个代表不赞同或感到棘意的细微表情。
“但是,”我补充道,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平静,“在所有情节里,我都是在上面那个。”
公关官:“……”
他倏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纸面上,仿佛突然对上面的花纹产生了极大兴趣。
但我看见他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短促至极完全失控的轻笑从他那总是弧度完美的唇边逸出:
“……噗。”
尽管他立刻用拳头抵住嘴唇掩饰,但那瞬间的笑意鲜明无比,搞得我连羞耻之心都难以滋生。
“等你真的看完里面那些…五花八门的设定和情节,就笑不出来了。”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社畜的疲惫,“我有时真的很好奇,在外界……至少是这位作者的眼中,我到底是什么形象?一个欲望驱动的工作机器?还是什么……色情狂?”
请停止对一个只想按时下班领薪度日的普通社畜进行离谱的造谣。
想到第一次在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里,看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包括眼前这位)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登场互动时,那种天雷滚滚三观震颤的心情,至今记忆犹新。
我抬眼看他,发现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完美无瑕的温和表情,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
“你看上去好像不怎么惊讶?”我问。
“嗯……”他将一缕滑落额前的浅金色发丝优雅地别回耳后,声音温润,“对于公众人物而言,以各种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在他人的幻想或创作中,算是无法回避的课题之一。”
我肃然起敬,
这是何等了不起的心态。
“我通讯里还存着上次参加深夜综艺时,
主持人当场展示的粉丝为我创作的「印象图」。”公关官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虽然内容颇具创新性。”
“给我看看。”我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
他并未推辞,坦然地解锁通讯,调出相册,将屏幕转向我。
画面上的人物确实是他,
线条优美,色彩华丽,只是……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