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先生,理应是位…饱受心理疾病折磨的人。
坦白来说,我并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我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可即便如此,率先打扰了他的是我,被他以如此淡然的宽容对待,甚至最后还得到了「旅途愉快」这般祝福的也是我,
于情于理我应该补偿对方。
我站在原处,忽然感到一阵手忙脚乱的无措,只觉得此刻世界上大概没有比我还要不善言辞的人了——真不知道我哪里能够被瞧上当支店長,我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来补偿那份唐突,
然而他并没有给我机会。
青年那抹温润虚幻的笑容在他眼底散去极快,比茶汤表层不断逃逸的热气还没有耐心,等我反应过来时,他早已迈开长腿,转身朝船舱深处的阴影走去。步履无声,身形在拥挤的人潮缝隙间轻盈穿过,如同雾气滑过狭隙,
让我觉得我自己方才是在与一道和人间擦肩而过的风交流。
抓不住,也追不上。
人群像一堵不断加厚的墙,严丝合缝地将我和他的方向彻底隔断。我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的轮廓,直到身后不耐烦的乘客用肩膀重重撞开我。
推搡间,抱怨与咒骂骤然炸开,惊飞了船舷上呆立的海鸥。
我趔趄一步,最终只好顺着人流,去找一个能容身的角落坐下。
*
「基于公司海外战略发展的关键需求」——人事调动邮件里是这么写的。
这意味着横滨分公司显然背负着向境外扩张规模的任务,而我这份新工作也大概率要和频繁的国际出差绑在一起。
……那样的话,说不定哪天,会有机会去设得兰看看呢?
我这样想。
指腹上那点暗红的痕迹,早在翻阅手记时就被我擦去了,方才那位绷带缠身的年轻旅人,也暂且被搁置在记忆的角落。
总航行时间不算太长,按理说在水上读书容易头晕,可我想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于是还是提前服了晕船药,将备用的药板仔细放进西装上胸口袋,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了那本沉重的手记。
结果手记就开始变化了。
我:……
怪事真的接二连三,没被吓疯到底是因为我心太大还是思绪太乱,我自己也说不清。
总之,沈庭榆从事的工作绝非普通职务。
像我这样做国际船运调度的人,偶尔能从同行或客户的只言片语里隐约触碰到某些不便明言的…灰色甚至黑色的产业,虽然那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想她多半就身在其中。
只是具体涉足多深触及何处,我无从知晓。
从这本手记的字隙行间能够隐晦地感受到她与那位■先生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可若两人关系当真剑拔弩张,沈小姐又为何能在述职时保持着那般松弛的姿态呢?(我反正是不敢和老板谈话时坐在沙发上的),那究竟是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是……?
文字的背面,潜藏着一整个我尚未触及的世界。
褪色的黑块之下的另一个姓氏……太宰,他显然是那位先前与沈庭榆关系极为密切的人物,多半是她的直属上司,那么他与■先生之间,又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我实在好奇这三人之间缠连的故事,尤其对那位■先生。
他看起来如此神秘而位高权重,按常理,这样的角色本应在叙事中被重墨描写。
可出乎意料的是,当我继续往下读时,手记主人却并未接着方才的场景展开。
关于■先生的叙述,也不过再叙述寥寥几笔后就这样暂时地戛然而止,
仿佛他只是一个短暂浮现的暗影,随即又沉入了文字的深海之里——
【……
偶尔,我会对■■的存在感到困惑。
在我读过的涉及■■这类存在的文学作品里,祂们绝大多数只是中立无害的辅助角色。
剩下的则两极分化:要么充当宿主的心理导师,要么就像《魔■少女小圆》里的QB那样,引导被选中者去达成某个目的。
但无论哪种,祂们至少都具备某种明确的「权能」或「绩效」,总而言之能量不小定位清晰。
而我的这个……
“你能定位到西摩质地海的位置吗?”我问■■。
[……不太能。]祂似乎尝试了片刻,随后给出这样的回答,[我感知不到那里的存在。]
果然。
我没吭声,长叹一口气,心里却也没多少意外。
……我的这个,功能实在太过受限了,除去非常人性化以外哪里都不人性化。
空悲切,情况就很有些麻烦了。
这意味着我和■先生以及其他势力相比,已经错失了一个关键的先机,而在这种事态量级远超普通任务层面的行动里,信息差往往是致命的。
更何况地点偏偏选在英国。
那片浸满诗歌与古老传说的土地,文学的沃土神秘主义的摇篮,这个世界的旁人或许一无所知,我却再清楚不过此地盘踞着多少享誉世界的文豪。(怎么不算是穿越者福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