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否早就知道」这句话如今就不用再问了,我没有再去看他,余光里地毯上繁复的卷草花纹铺满猩红,它们扭曲地纠葛缠绕、又在脱离原点后各自延伸,最后一同消失在办公桌深处的阴影里,不知末路。
■■在我脑中的声音几乎瞬间就炸开:[你明白什么了?!]
祂果然没听懂也没了解现状。
我没打算现在解释,只是起身,向■先生深深低头行了一礼,
转身时,我能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幽微目光烙在背脊上,我一步步走向那两扇厚重的巨门,就指尖即将触到冰凉的门把时,
“小榆。”
他平静的嗓音像羽毛,轻轻飘进耳里。
我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这次的任务,太宰君会和你一起去。”】
读到此处,我的指尖停在纸页上方,大脑混乱。
我好像,不,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捡到了某个身份非同寻常的人的手记。
沈庭榆,这是我谷歌翻译出的中国名字。
这个名字此刻正随着墨迹在纸面上浮动,像沉在水底已久的尸体终于上浮。ta所处的公司(若还能称之为公司的话?)架构里竟堂而皇之地嵌着「国际刑警是叛徒」这样的含义,甚至并非隐喻,而是刻在规章制度里的暴力语法。
那些诡异陌生的名词:「特异点」、「异能者」、「西摩质地海」、「十大……每个词条都在试图打开一扇我从未知晓存在的门。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它们,得到的却是地质年报、海洋学论文和早已关闭的都市传说论坛。
信息像被精心筛过,只剩下贫瘠无害的碎屑。
我是在公司总部的工位上查询的词条,彼时已经开始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哪个思维发散的小说家为了营造怪诞氛围而特意杜撰的事物了,毕竟开篇笔者也有些写明,解释手记里全部内容都是ta在瞎编的意味。
然而就在刚刚,我第二次开始仔细阅读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无法再想象它所记叙的东西全是虚假的情况:
原本手记上那些均匀覆盖在关键词上的黑色方块,边缘开始泛起了细小的涟漪,其中有些部分在此刻竟然逐·渐·显·示出了字迹。
我很笃信这本手记在被我捡到后没有被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触碰过,我记忆力也很好,最初捡到它时就大致翻开掠过一遍里面,评估有效内容物含量,那时候无法显现的信息清一色密密麻麻的都是固死的黑框,没有展现出任何可以变化的可能性。
这抹异象叫我呆住,傻愣地看着那些黑色之下渗出的字迹轮廓,最开始只是模糊的骨形,随后完整的词组浮出水面,仿佛它们一直蛰伏在纸纤维深处,只待在特定时机苏醒过来。
我在座位上倒抽一口冷气,手记差点脱手,邻座的人投来疑惑的一瞥,我勉强对她挤出一个笑容,手指却害怕得差点没握住纸页。
此刻,海浪的颠簸正透过舱壁传来细微的共振,我在前往横滨的游轮上。
*
就在几小时前,当晋升邮件弹出时,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几乎盖过了耳边同事的声音。
职位抬头后的「总经理」闪着黄金般的光泽,几乎瞬间我就尝到嘴里泛起甜腥的滋味,那是欲望被充分满足时,唾液腺背叛理智的生理反应。
然后我才看清了地点。
横滨租界。
短短一行字瞬间冷却了因兴奋而过热的脑,心脏从狂喜的云端笔直下坠,在胸腔里摔得四分五裂。碎裂的声响让我想起过去某个宿醉的清晨做饭时手忙脚乱打碎的一枚鸡蛋,蛋黄黏腻地摊开在厨房瓷砖上,混着昨夜洒落的烟灰,变成一滩无法收拾的烂糊痕迹。
横滨,魔都。
机遇与子弹等价的赌城,民间传言里□□随处可见的暗都。
我几乎瞬间就想拒绝,甚至打满了具象化出来的话足以正反面覆盖满四五张A4纸的草稿,这种事情线下说明最好,然而在会谈里,当HRBP将福利列表推过来时,
我想好的借口全部烟消云散。
无他,
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粗略估计:一处房产登记在我的名下,是顶级公寓的大平层;专业安保团队24小时轮值,通勤专车防弹级别,顶配的商业保险;薪资构成里有一项「特殊地区津贴」数额是基本工资的五六倍,而且还不算单项业务提成和资源……
这是一个普通人、不,哪怕是天才,只要没有机遇,一辈子都难以达成的成就。
「考虑到本次外派的特殊性,以及长期驻守的要求,」,彼时会议室里HRBP将合同逐项翻开给我看,「总部认为,像您这样家庭关系简单,适应力强的精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的视线从我父母栏的「已故」二字上轻轻掠过,继续道:「当然,也恳请您在深思熟虑之后再做答复。公司对此投入极其巨大,一旦计划生变——比如您被其他公司的猎头看中挖走,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即使有违约金,我们也很难承担相应的损失。而且,直白地说——」,
HRBP轻叹一口气,「董事会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顾虑。毕竟您在同意后,几乎再无回到东京定居的可能了,而且工作异常忙碌,加之地处危险,上级很忧心您是否真的能够坚持下去。」
「倘若您不能确定自己未来的打算,请务必现在就提出,公司会重新考虑人选。」
我看着合同末尾那串如同手机号码一样长的违约金金额,最终只是沉默,拔出签字笔。
笔尖落下,划破纸张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可能把这个机会拱手让人。
这个时代,贫穷是比枪口更耐心的杀手。
更何况,合同附件里的地图显示分公司所在大厦紧邻警署,那间公寓距离中华街位置也不远,这意味着相对安全。
而且万一,媒体对于横滨的报道都被妖魔化了呢?实际那里其实没有那么危险,它们那么发布只是为了赚取噱头,毕竟新闻学……
…
……登船手续比想象中复杂,横滨地段特殊,出入都有严格的看守,出于考虑行李难拿,我没有坐电车,而是乘船。
关口哨兵反复核对我的特别通行证,好不容易被放行,港口已经挤满了人,我被人流推搡着通过闸口,
就在这个瞬间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回头。
转身瞬间,东京的天际线在午后雾霾中渐渐淡去,像一张被过去抛弃的旧照片。
三十多年的人生,此刻被压缩成两个二十几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轮子碾过混凝土地面发出空洞的隆隆声,那声音在提醒我:
你已切断锚链,正漂向一片传说中会吃人的海。
我居然就在短短的两天里,就决定好了一切,收拾好了行李吗?
一种悬浮的不真实感,在踏上舷梯的瞬间达到顶峰。
我脚步虚浮,鞋底在阶梯表面的金属网格上一滑——
身体前倾的刹那,手指本能地抓向最近的支撑物。
我抓住了什么。
触感粗粝而温热,带着织物纤维的质地。
我拽得用力,指节发白,直到听见细微的撕裂声,才惊觉自己扯开的可能不是扶手。
“小心…抱歉……真的抱歉!”
我连声道歉,仓皇抬头。
风在那一瞬间灌满耳膜。
港口的横风正卷着沙尘与海盐的气味扑来,将对方沙色风衣的下摆扬起,一下下拍打在我的小腿上。
周围是涌动的人潮,行李箱轮子碾地的声音…乘客的呼喊…扩音器模糊的广播…但这些声响突然退得很远,
像隔着一层雨润透的玻璃。
世界好像在我们周围坍缩成了无声的真空,寂静降临。
在这方独立的世界里,被我抓住的青年稳住身形,微侧过来身。
过长的刘海被风撩开,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缺乏日照的脸。
我的视线无法从那双隐潜于发丝下的眼睛移开。
鸢色。
瞳孔里没有光,好像根本不存在反射光的结构,虹膜呈现出一种无机质般的色泽,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器官,我在里面找寻不到一丝人类理应该有的感情,
那也不是人类该会有的眼睛。
我僵在原地,手指下意识一根根松开。
方才被我扯开的白色绷带正从他腕部滑脱,被风卷着,像一截苍白的蛇蜕,擦过我的肩膀飘向后方。
这时我才看见他暴露出的脖颈、锁骨、小臂……凡是衣物未覆盖处,都缠绕着层叠的绷带。
有些地方洁白如新,另一些……
另一些渗出了,锈褐色的斑点,连成一小片线,像是被拍瘪了的蚯蚓尸体。
我的拇指指腹上,正沾着一点新鲜黏稠的红。
“对…对不起,”大脑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开口,声音发紧,“我抓到了你的伤……”
眼神看向自己刚刚抓握的位置,他此刻裸露的小臂内侧。
然后,呼吸彻底停滞。
被重新扯开的肌肤里,暗红的血正顺着纹理向下蜿蜒,细密而持续不断的渗出,在苍白肌肤上勾勒出令视线不适的脉络图,无数由内而外绽开的裂痕,
如此密集,如此…非自然。
让我的注视都成了某种残忍的亵渎。
我盯着那里,哑口无言,即使深知冒犯。
然而,青年脸上没有丝毫情绪。他看着我的时候,目光只是穿透我的躯体,落在我身后某个虚空中的点上,仿佛我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空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齿尖轻轻咬住松脱的绷带头,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动作流畅得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已重复过成千上万次,白色的棉纱温柔地掩盖住那些仍在渗血的裂痕,将一切异状重新包裹进寻常的伪装之下。
我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安静地处理由我造成的窘迫。
直到他松开齿间的绷带,抬眸看向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听见青年用着辩不明情绪的嗓音说:
“啊,真麻烦啊。”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致歉,却见他忽然弯起眼睛,神态转变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好似阴雨骤晴,
那是一个堪称温润的笑,近乎于无辜的好脾气模样。
我听见他说:
“祝您旅途愉快。”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