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前我爸妈回来了。接下来是每年的经典节目——写春联。小时候我特别热衷于写春联,但是后来被亲戚邻居发现我这个功能之后,有一年我写了整整八十幅春联,写到手都快断了,从那以后就有了心理阴影。于是我借去英国上学的借口不再公开写,只是每年大年初一上午在家里悄悄写上一两幅。
塞德里克听到今年要写春联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帮我洗了笔,研了墨,铺开红纸,动作很利落,像我的专属贴身书童一般。
“我知道你中国书法写得很好,但我还从没看过你写。上次阿姨教我写福字,我练习了很久也没有写得很好。书法真是一项厉害的文化和技能。”他站在旁边,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空白的红纸上,语气满是期待。
我站在桌前,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红纸在灯光下显得很厚实,笔锋在纸上留下墨迹。我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感觉到塞德里克站得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跟着笔尖走,偶尔看着我的脸,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动桌角那几张裁剩的红纸边缘,让它们微微卷起来又落下。
写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搁在砚台边。塞德里克低头看了那副对联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我,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停在我握过笔的手指上。
后来我们一起去贴春联。我抬头看了看门框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对联,然后转向塞德里克,他的个子比我高出一大截,手举起来的时候差不多能够到。但是塞德里克说:“你写的春联,应当由你亲自贴比较好。”
“那我去搬个椅子——”
我的话还没说完,塞德里克弯下腰,一只手绕过我的膝盖,另一只手扶住我的后背,直接把我抱了起来,我的视线一下子被抬高了。我惊呼了一声,低头看他,他正仰着头冲我笑,那张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贴吧。”他说。
我把手里的对联按在门框上,从上到下抹平,确保每一个角都贴好了才松手。他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脸有点热,他也不催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把底部也贴平整。
我爸妈站在客厅门廊那边偷偷看着我们。我妈压着声音跟我爸说:“你看塞德里克抱先辰的时候,那劲儿稳得很。”我爸“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说:“比你当年强。”我爸笑了一声,我妈又补刀说“你当年连椅子都找不到”。
年初一到年初五,我们都过得很惬意,院子里麦洛在追被风吹散的爆竹纸,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慢吞吞地游。有几天下午,塞德里克坐在回廊底下翻那本春节民俗书,我靠在他旁边晒着太阳打瞌睡,偶尔睁开眼,看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着,像在丈量一段他从未参与过的时间。
直到初五迎完财神,我才意识到我们该回去了。院子里和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麦洛对着门外的声音狂吠着,尾巴摇得像一根失控的雨刷。我站在门廊底下,看着远处正在消散的最后一缕烟,忽然感觉心底有点空。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从脚踝开始漫上来,沿着膝盖,穿过胸口,像水位在慢慢涨。
我回头看了一眼塞德里克,他正在收拾行李箱,把那枚硬币和空红包放进夹层里,他没有注意到我看他。
理智告诉我我还有没完成的事——学业、工作、未来,还有那些仍然未知的东西,那些东西在等着我,在另一个方向,在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