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顶楼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吹得让人睁不开眼，等适应后再睁开眼时，夏枳南才发现，雪下得更大了，纷扬如春风吹落的梨花，轻柔，旋转，飘落，最后落成白茫茫的一片。

往远处看，北京万家灯火就在眼前，犹如繁星，一望无垠。

他试着向前走了一步，发出“咯吱”一声，踩到了干净纯洁的雪，清脆又细微，像是踩碎了什么脆弱的梦境。寒气扑面而来，是雪特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夏枳南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他走到天台边缘，手搭在冰凉的水泥护栏上，仰起脸。雪花立刻温柔地扑上他的睫毛、脸颊，有些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真好看。”他轻声说，不像是对顾萧启说，倒像是自言自语。

顾萧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靠近护栏，只是静静看着这漫天飞雪，还有雪中那个仰着头、仿佛要拥抱整个冬天的身影。

天台上没有灯光，远处城市的霓虹和雪微弱的反光，勾勒出夏枳南侧脸的轮廓和那双映着光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很喜欢雪？”顾萧启问，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喜欢啊，”夏枳南依旧仰着脸，任雪花落满发梢，“小时候我在晋城待过几年，一下雪，我就跑出去撒野玩，堆雪人，打雪仗。可惜后来去了广州，连片雪花影子都见不着。”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顾萧启，“你呢？你不喜欢？”

顾萧启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楼影上：“年年都这样。”他说得简单，“看多了，没什么喜不喜欢的。”

“也是，”夏枳南笑了笑，转回去，“本地人嘛，不稀奇。哪像我，跟个土包子进城似的。”

顾萧启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是有点傻。”

“啧，”夏枳南佯怒，笑着团起一小把护栏上积的雪就扔过去。

雪团松散，没到顾萧启面前就散了，只溅开几点雪沫。顾萧启看着身上沾的几点白色，没动，只是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夏枳南莫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幼稚。

“咳，”夏枳南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你说，这雪会下多久？”

“不知道，”顾萧启抬头看了会儿：“但看这雪，应该下不久。”

“哦……”夏枳南有些失望，看着地上薄薄的一层雪：“那这些雪够堆个雪人吗？”

“不够。”顾萧启道：“不过你可以把楼下的都铲上来，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夏枳南道：“我看起来有这么傻吗？”

两人静默相对看了片刻，随后两人都笑了起来，夏枳南笑着回头继续看夜景。顾萧启笑着呵出一口雾气，他走到夏枳南旁边，也看向远处。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雪花无声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彼此之间安静的空气里。

时间仿佛真的慢了下来。

“顾萧启。”夏枳南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轻软了一些。

“嗯？”

“你刚才……为什么拉我帽子上来？”

顾萧启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下面人多，吵。这里清静。”

“今晚跨年，学校没人。”夏枳南无情拆穿他的借口。

顾萧启沉默了许久，久到超过正常聊天回答的时间，所以夏枳南默认他应该是不会回答，眨了眨眼也就没再追问。

“其实……”顾萧启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落雪声盖过，“雪没什么好看的。看过一次，就知道了。”

夏枳南抬头看他。

顾萧启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每年都一样。下雪，化雪，地上变得泥泞，然后一切照旧。冷的只是看雪的人。”

这话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过早的萧索。夏枳南心里动了动，忽然想起他刚才不愿回答家里人的情况。

他没顺着顾萧启的话说，反而笑了笑：“那不一定。至少今年这场雪，对我来说，是第一次。”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跟你一起看的。”

顾萧启倏地转过头看他。

夏枳南迎着他的目光，笑容在雪光映照下，干净又坦荡：“所以，它对我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天边，一道流光倏然升起，随着爆破声，夜空里炸开一朵金灿色巨大的烟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层层叠叠在雪幕中盛开，又簌簌坠落，与漫天飞雪交织在一起。

12点到了，是新年的烟花。

远处的欢呼声隐约传来，被风雪裹挟着，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他们站着的这片天台，却安静得只剩下雪花和烟火的呼吸。

夏枳南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那些绚烂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微微张开的唇和眼底细碎的光芒。

顾萧启嘴唇轻启，却久久未发出声音，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犹如他忽然加速的心跳声。

“顾萧启。”夏枳南笑着偏过头看他。

顾萧启不动声色的回望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轻声回应了句：“嗯。”

烟花还在持续升空，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都点燃了。他们就这样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雪落在彼此之间，烟火在头顶绽放。

“新年快乐。”夏枳南笑了笑。

顾萧启看着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烟花。但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红，却没能逃过漫天雪光的映照。

新的一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