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姑娘,阿琚方才言语无状,冒犯了姑娘,待得归返家中,必请兄长严加管教。” 黎越语罢侧首望向黎琚又道:“阿琚,同季姑娘致歉。”
黎琚闻言,原便赤红了的眸眶似染晕开的画卷般益发郁沉,方才耷下的眼角此刻正微微扬起,一面慎谨地细瞧着容与的神色,一面吸了吸鼻子嗫嚅道:“凝之姐姐,阿琚知错了......阿琚并无恶意,阿琚往后再不若此般莽撞行事了,凝之姐姐会原谅阿琚吗?”
“不过是席间的三两侃言,我并未放在心上。况小妹鸢之虽自幼同我一道入扶风渡中修行,却亦是在师门护纵下长大,赤子心性,纯良率真,一如阿琚。” 容与说着侧首望向容鸢,尔后轻轻将其一缕垂落颊畔的碎发别去耳后。
“阿姐,” 容鸢闻罢轻唤了一声,继而悄悄抬腕牵住了容与垂落的袖裳道:“唯盼阿姐得遇良人,尽欢余生。”
“何谓良人?我称得上吗?”
江鹤眠此言一出,四座皆寂。
“所谓良人......” 容与暗忖了片刻,尔后道:“于我而言,便是能同我相辅相成之人。”
“如何称得上相辅相成?” 江鹤眠又询道。
“彼此尊重,大到品性、习惯,小至每一次抉择,譬如今日是愿共度还是独处。” 容与道。
“还有呢?” 江鹤眠一面疾疾溯忆着往昔同容与相处之事,一面又正了正神色追询道。
“无需日日相伴,时时嘘寒问暖,而应懂我所求,知我所乐。”
此言方毕,适才始自坐于容与对首,却因以免冒犯而径只垂眸浅视着眼前清液的黎越终止不住朝她望去。
“凝之姐姐所乐者,为何?” 经此一遭,黎琚好似已然忘却了方才径自屈屈然之事,转而起了兴致般相询道。
“我之以为乐者甚多。肃清寰宇、平正天纲堪称一乐;晨起得沐熏风,午后一册书卷,晚间一曲乐音亦堪为乐,如此种种,皆我所乐也。”
“相辅相成......彼此尊重......懂与与所求、知与与所乐......熏风、书卷、乐音......”
正当江鹤眠憾于无笔墨供其述记,只得一遍遍喃喃复语以期莫忘之际,原自婉转的琴音却戛然顿止,尔后不过几息之间,门页上传来轻叩之音:“郎君,奴有事相禀。”
“何事?” 黎骥询道。
“城中离火教众正往丹华街上集聚,恐有乱事将生,还请郎君同女郎速速归家。” 那人敬复道。
“又是这离火教......” 黎骥蹙眉道。
“未免前事重生,我们也去瞧瞧。” 容与言罢率先起身而出,尔后席间众人相继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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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载前夕,陈人将将落败南迁至此水沼连天、瘴气蔽日、人畜难兴之地。
孰料彼时尚且濡泥沤塞的滥沼之地业已落成今次沸语喧声、繁炽盛泰的长街——丹华。
“宋家娘子,快些放下手中活计随我们一齐去瞧瞧罢,道是今日城中来了个靖人,眼下正携着几数离火教众在忘归楼前陈情呢!” 搡攘间,有一布衣妇人一面在蜂涌前行的人群中拨撵着,一面不忘在路过一家茶肆之际翘首朝着内里扬声道。
“诶,这便来!” 那娘子应罢,疾疾抚落方才为着做活便利些而挽起的袖摆,霎时便没入了人潮中。
“靖人?莫不是我听岔了去,值此之际,这城中除却我们之外,竟还有靖人?” 马车之上,随黎骥等人分作两架车马一道绕行至街尾巷角处的容鸢闻声不由惑疑道。
“可会是他......” 容与低喃着望向江鹤眠,却恰好迎上他同样若有所思的神色。
“前路拥塞,车马难行,便让车架留待此地,我们自行随众前往罢。” 容衍拂起帏帘瞧了一眼道。
余者应罢,悉皆随行。
然长街熙攘,人声鼎沸,自来不喜与生人碰触的容与在几番闪避间立时便为人潮裹挟着同他们失散了。
“哥哥......鸢鸢......江鹤眠......” 搡攘间,容与一面被迫前行,一面四下环顾着意欲寻到他们。
却不知是因着此间过于挤塞,抑或今次的日光眩目不同往常,又或是方才席间酌饮了两杯清酒,容与只觉眼前如织的人潮于恍惚间幻做了湖底缈曳的水草,蜿蜒着、攀缘着自脚下缠上心头,难以抑却的滞涩胀眩感随即自心间弥散,四肢百骸都渐次酸软起来。
“江鹤眠......” 容与唤道。
“姑娘你到底走不走啊,别误了我的事!” 人潮中不知自何处传来一道怒语,尔后谩骂叫嚣之音此起彼伏,萦耳不绝。
“江鹤眠......江鹤眠......”
尾音堪堪收束之际,一只莹皙透润、指骨若削的手轻轻落在她腕间:“与与,我在。”
“江鹤眠......”
“我在。” 应声的同时,江鹤眠一面换了只手牵住她,一面不动声色地将她拢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