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裂声中，黑烟滚滚升起，携带万马堂残骸冲向高高的夜空，几乎遮蔽了残月与晓星的光辉。

“爹——！”

这一定是世间最凄厉的叫声。

马芳玲飞蛾般冲向那燃烧着的，熟悉的建筑。火光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散乱的头发。一身乱糟糟的红衣被热风一吹，如一缕摇摇欲坠的烛焰。

她只觉心如火烧。

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天明明还好好的，一切怎么会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毫无预兆？

爹、小弟、三娘。。还有一切她所熟悉的人们，是不是都已化为灰烬？

“让我过去！！”她嘶吼着，挣扎着，尖尖的指甲撕扯着拉住她的人的衣服，把那块黑色的布料折腾得不成样子。

拉住她的是阿雪。他的手简直像把铁钳，任她如何踢打，纹丝不动。

阿雪的眼睛倒映着眼前的火焰，他劝告：“进去，会死。”

“死又怎么样！死又怎么样！！”马芳铃大叫道，“你让我在这里，我还不如死了！！”

她又急又恨，一鞭向阿雪打去。剑光一闪，半截鞭子掉在地上，她的人也已成功摆脱桎梏，眼看着就要被卷进大火之中。

不远处，傅红雪僵立着，漠然地看着她的影子。猩红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映出一片垂死般的寂然。

“轰！”

一道木架塌落，正倒在马芳铃的面前，燃烧的木头几乎擦过她的鼻梁，一瞬间漫天火星飞舞，她的衣角烫出几个黑色的大洞，皮肤也感到种不可忽视的刺痛。

刺痛中，一种突如其来、不可抗拒的恐惧忽然攥住了她的整个心灵。

她终于害怕了。

她到底还是害怕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僵在原地，再不敢往前半步。她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上，无助地仰望着她那正在毁灭的“家”。神思混沌间，她下意识地向身后二人投去求助般的视线，却只看见两个无动于衷的身影。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能救她，没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只是孤身一人。

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同情她，以后也绝不会有。

绝不会有了。

她忍不住弓起身子，大哭起来。

这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这个总是用尖刺保护自己的女孩子，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般，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声如此凄厉，如此绝望。几乎不像是哭，而像是一种带着恨意的控诉。

——这看似厉害的女孩子，也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

就连傅红雪都被这哭声所惊动。好熟悉的哭声。。就在一刻钟前，趴在地上哭泣的，不正是他自己吗？先前同情别人的人转瞬就变成了现在受苦的人，命运怎么会如此无常？

他居然感到歉疚。真奇怪，之前他险些杀了这人，那时他还觉得这是马芳铃自找的，可是现在看见她也在草地上哭泣，他就又感到后悔与不安。

而他虽然感到不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来。多年非人的折磨早已使他丧失了表达情绪的能力，他一向只会伤人，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别人，于是他只能站着，竟然连一步也跨不出去。这简简单单的一步，对他来说，也许比忍受苦难还要艰难。

幸好还有阿雪。

阿雪走过去，像之前拽起傅红雪一样拽起这个倒在地上的女孩子，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依靠着自己的身体站好。

马芳铃的哭声渐渐地小了。

她抓住这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的衣角(之前已经被她撕破的那边)，紧紧依靠着他，好像捉住了一块唯一的浮木。

阿雪沉默着任她依靠。抬起头望着火场，等待着。

不多时，果然，“扑通”一声。

两道身影飞速地从侧窗撞出，在地上连续翻滚几圈，又顺势跃起。

这两人正是叶开和秋谭。此时，两个人皆是一身火燎烟灰，秋谭那毛皮衣裳被撩得焦黑一片，雪白的靴底也已变得灰黑。

叶开呛咳几声，稳住身形，他抬起眼迅速扫视全场，目光越过几人，定在脸色苍白的马芳玲身上。他目光中先是流露出复杂的同情之色，紧接着不知想到什么，向她急问道：“你在这儿，马空群的小儿子在哪？”

无人回答。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马芳玲的哀泣。

叶开脸色一变，脚步一动，竟似要再度返身冲回火场！

“没事。”秋谭一把按住他肩头，声音平静，“他既然早有准备，必定有所安排。”

准备，安排。

叶开身形猛地顿住。

他又想起了那将会永生永世铭刻在自己脑海中的一幕：

火焰中，马空群双眼赤红地盯着叶开手中的书，嘶吼着扑上来抢夺！已经许久不出声的云在天、乐乐山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齐上前出手！

混乱的争抢之中，那本书不知被谁抛向半空——就在这一刹那，马空群那老迈的躯体中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腾空奋力一跃，伸长手臂，手指死死掐住了鲜红的书脊！

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想不到——就在他抓住书的那一刻，一根燃烧的巨梁轰然砸落！

火星爆散。

。。。曾经叱咤边城的万马堂主，连同那本“仇恨之书”，瞬间便被烈焰和断木一齐吞没。

没有任何遗言。

只有他抓住书时那混合着疯狂、恐惧与得意、满足的神情。

那已不仅仅是一本书。那是他的恨，他的债，他一切问题的答案。

如今，他终于得到了这个最终的答案。

所付出的，却是他自己的生命！

叶开望着那片似要毁灭一切的火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