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宴会的各个边角射来的,明里暗里的无数目光都凝注在马空群的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该死的,绝不是我,也绝不是万马堂。”
马空群竟笑了。毫不心虚的、带着仇恨的笑。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某个人?他是不是真的毫无歉疚、毫无心虚?他是否——也在仇恨?
阿雪从那笑中感到种已无法隐藏、也无需隐藏的杀意。那杀意终于直直地刺向他,刺向敢于挑衅、威胁万马堂的胆大包天之人。
那利剑般的目光下,阿雪依旧笔直地站着。他毫不惧怕。他不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够杀了马空群,就像在雪原上杀一只野兔。
可是人并不是兔子,他的朋友们告诉他,你不能随意的杀人,阿雪听取了。
所以此时,他也忍耐下自己握着剑的手。
“你该不该死,不是说出来的。”
阿雪平静地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调也没有什么起伏。
那种平静使得马空群也冷静下来——他也明白了。
他已明白,自己的生命已不完全属于自己,纵使自己有多么富有、多么权势。。一万匹马正在他的草场上奔跑,每一匹都是他的财产,他还仍然有许许多多的下属,许许多多的朋友,然而他们在最直接的武力威胁面前,只是一无用处。
他自己不也是这么发家的么?钝刀刮在骨头上,他竟然也有这样的一天。——老的那一天。
他只觉得满嘴酸水,又酸又苦。
不。
不,他虽然老了,但还是马空群。
他还是万马堂的三老板,他还不能退让,至少,不能在万马堂的大堂里退让。
“。。好,你可以留下来看。”
马空群握紧了拳头,挺直自己的颈背。
他还有办法,他还能再赌一场。
“你可以留下来——可是我也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动手,我就一定会杀了你。”
马空群将自己的每一块肌肉绷紧,把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除非,你在撒谎,你现在就要杀了我。”
他还能用自己的命,作世上最愚蠢的赌注。
。。。
“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翠浓道。
“什么?”
“刀可以逼人赴死,却未必能让一个人写下自己的名字。”
秋谭故意做出吃了一惊的样子:
“谁说我是用武力逼迫他们的?”
翠浓微微皱起眉头:
“不是用武力,是用什么?”
秋谭扬起胳膊,用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点,道:
“这本书叫什么名字,你可还记得?”
翠浓似懂非懂。
“你是说——”
“我是说——”
秋谭终于从那张柔软的、淡绿色的锦绣被褥扑就的床上翻身而起,他坐在床边上,把地毯上那双漂亮的粉底官靴从容地套到自己的脚上。
他一边穿鞋,一边接着说:
“来源于仇恨的,也就将了结于仇恨。”
他穿好鞋,站在华丽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转过身来,终于看向翠浓,冲着这个美丽的女子微微一笑:
“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翠浓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一愣:
“你,你要走?”
秋谭点头。
翠浓又轻轻地、切切地问:
“已经这么晚了。。你要去做什么?”
她向前迈了一步,衣角摇动,那亮如水波的眼中晃过悲切的柔情。她又开始利用自己,痛苦,娴熟。
秋谭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平和地注视着翠浓,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看了很久,才笑着摇摇头。
“实在对不起。”
他突兀地道了一声歉,便把自己的目光从翠浓的脸上移开了。
安静的月光下,他的声音也清如月色。
“你实在是很美,翠浓。”
翠浓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远远地,似乎是依恋地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自己很美,她有时候会痛恨这种美,她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自己不过是个容貌很平常的女子,有些事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她自己想明白了。——事情不会不同,只会更糟。
秋谭却道:
“不必悲伤,翠浓。你想要什么?”
翠浓听到了他的这句问话,她感觉他的这个问题好像别有用意,她察觉到,这不是一个能随意回答的问题。于是她真的在想,用力地想。
她用力地想,用尽前半生的一切回忆、后半生的一切想象。——自己想要什么?
她是不是想要自由?
她是不是想要尊重?
她是不是想要一个温柔的拥抱,一句理解的话语?
她。。。
翠浓摇了摇头。
“不。”
月光如刀,削进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