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点点头。
他率先发问道:
“你是谁?”
这问题实在太蠢。
这问题也太聪明。
幽魂满意地、微笑着看着他,一如二人初次见面,那个月下菊丛后面浮现出的浅淡有礼的微笑。
他本该回答“我是律香川”,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于是阿雪明白了:
“你是律香川。”
他与律香川交过手,便早有怀疑,如今不过证实了这一点——
“只有律香川才能知道这包裹里的东西是什么,所以你就是那个背叛老伯的律香川,你并不是假的。”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般打在幽魂的身上,幽魂颤抖了一下,阿雪发现他的脸色越发得惨白,可是眼睛里的光却更亮了。
幽魂点了点头,木然地呼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不要死,真的,不要死。”
他也站了起来,面对阿雪极其真挚地说:
“除了你之外,已经没有。。。“
已经没有人知道他是“律香川”。他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木偶,一层皮。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穿着律香川的皮的假人,老伯叫他去做什么,他就要毫不犹豫地去做,这和上下属之间的命令没有关系,而只是最为单纯简单的控制,就好像孩童摆弄无生命的木偶。
作为一个骄傲的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其中的滋味,有多么的生不如死。
他已不是人,他只是一个可移动的工具。在外人面前,他依然是“律香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不配有名字、也不配有身份,他将永远留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对他来说,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
——这就是老伯对他的惩罚。
阿雪也在发冷。他第一次知道,这天底下原来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失去“自己”。
阿雪说:
“我能帮你。”
幽魂问:
“你要怎么帮我?”
阿雪回答道:
“帮你去死。”
幽魂笑了:
“你杀我,是因为同情?”
阿雪竟然也笑了,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来,弧度虽小,却也无疑是一个笑,毫无温度的笑。
“我杀你,是因为一笔债。”
“债?”
“一碗面的债。”
他既然看得出律香川还是那个律香川,当然也看得出来那个卖面的老板已并不是原来的那个老板。
他不是通过脸或者声音,而是通过某种奇妙的直觉来分辨的,这好像也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
幽魂的表情变得很奇异。
“看来,我要因为一碗面去死了。”
【你要因为一碗面去死了。】
幽魂觉得这件事很奇妙,很符合“命运”的调性,他感兴趣地发问道:
“我问你,你是为了什么杀人?”
阿雪举起自己的剑。
“仇恨。”
【杀一个人,当然是因为仇恨。】
“对谁的仇恨?”
阿雪本应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而酸涩的情绪——悲哀——却忽然堵住了他的嗓子。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片血一般红的红花又在他眼前浮现,他想起了很多,他不仅想起了母亲,还想起了穿着红衣的“阿雪”,想起蝴蝶一样的“小蝶”,想起小蝶的孩子,想起那个与他玩花绳的女孩子,想起高老大和快活林,想起那座金楼,那个紫衣人,那道闪烁摇晃的珠帘子。
他不再感到“委屈”,只感到一种深切而幽静的寒意,连愤怒都无法遮掩住的寒意。
最后,他回答:
“我恨。。你们。”
“我们,我们又是谁?”
阿雪无法说明白,他也在问自己,自己刚才说的那个“你们”是什么意思?
他越问,越感到心中不仅愤怒,还有隐隐的惶恐不安。
他总觉得这事情不对。有些事情,再多想一步,就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轻易地滑落到他自己的身上。
“活该”,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没有“活该”的人?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些人,就不该被生出来?是不是有些人,生来就是带着罪的?
害死她的,是不是也有他的一份?
不行,他不能再想下去。这不对,不对,这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他没有马上回答。于是幽魂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半晌,他才听见阿雪冷冷地、轻轻地说:
“你们,就是你们,就是一切男人,一切女人,一切不是男人的男人,不是女人的女人。”
这个答案也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幽魂那惨淡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怜悯,他失望地叹息道:
“这不过是一句幼稚的气话,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阿雪闭了闭眼。
。。。又是一道血弧飞溅到地面上,阿雪站在那儿,脚下躺着两具尸体。一具尸体睁着眼,一具尸体闭着眼。
在带着腥味的寂静之中,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阿飞。
他想起了他们的家。他们那个雪原里的家。
这股思念竟然比仇恨更能打垮他的坚强,他握着剑的、刚刚杀了两个人的手在抖。。。
他久久地站着,面无表情地发着抖。
直到那一阵隐带恐惧的悲怆被他强行咽下喉咙,直到他的手不再抖动。
直到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并不高大的人——老伯走了进来。
他已很明白,这年轻人已到了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的地步。他也明白,自己想错了。他并不是一把合适的任他使用的剑。
他叹息道:
“现在,我欠你一笔债。”
他一边说,一边递出自己手里的乌黑色石牌。
阿雪伸手拿到眼前,果然,一面刻着“四”,一面刻着生”。
他艰涩道:
“我还欠高老大一笔债,你可以帮我还。”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走出了、逃出了屋门,就像走出了一场不太好的梦。
不论如何。。。
不论如何,他的债已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