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老伯的花园十余里外，有个小小的酒铺。

如此深夜，酒铺当然早已打烊，但路上却忽然有一骑快马奔来。*

马上有两个人。

坐在前面握着缰绳的人，一张苍白的脸，非常清秀，非常安详，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坚决而冷酷*。这是律香川的脸，律香川的眼睛。

他的身后，坐着个黑衣剑客，剑客的背挺得很直，然而一双手似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他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用力地扯着律香川腰背处的衣服布料，以一个奇怪的发力方式，在马背上勉强保持着平衡。

这是这个人第一次和人家一起骑马，他现在简直想要逃到地上去，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走，也不愿意这么别扭地被人带着。

律香川在风中苦笑：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我的衣服扯下来？”

那剑客——阿雪，在风中问：

“我们为什么只有一匹马？”

“因为我们正在逃命，逃命的时候，是顾不得再找一匹马的。”

“可是我们的身上并没有伤口。”

“高手交手，本就不会有太多伤口的，常常是要么没有伤口，要么一击致命。”

“即使对手是老伯？”

”即使对手是老伯——况且你也并不是要杀老伯，你不过是想把我救出来而已，杀人和救人，虽然都是拼命，可是拼命的方式却完全不同。”

阿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向前方。

“我们去哪里？”

律香川回答道：

“去找夏青。”

“夏青是谁？”

律香川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笑意。

“夏青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他接着说：

“所以如果我被人追杀，一定会先去找他。”

他虽然是在说‘我’，那说话的口气，却像是在说另一个人。

阿雪揪住手里那一片饱受折磨的布料。

“我还有个问题。”

律香川微笑：

“我早该知道，越是不该问的问题，就越是有人想要问一问的。”

阿雪当然还是要问。。。本来如此，可是他想了想，却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又不问了？”

“我会问的。”阿雪道。“但不是现在。”

。。。

夏青。

夏青正在等着律香川。

不如说，他就没有时候不在等着他，他在这里开了个小酒馆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等律香川来，再满足律香川的需要。

无论律香川什么时候来，夏青都能为他准备好他喜欢的酒、喜欢的饭食，还有一个绝不会有人打扰的环境。

现在也是如此。

对于律香川身后的那个陌生人，他也没有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只是默默地为他多备了一副碗筷。

律香川道：“再加些酒菜吧，今晚上我还有一个客人。”

夏青道：“好。”

律香川道：“如果有人问你我在哪，什么也不要说。”

夏青道：“好。”

说完这两个“好”字，他就默默地退了出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一个多余的问题也没有问。

这样的交流方式，更像是上级对下属，而非朋友对朋友，阿雪却不在意了，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一桌子菜所吸引。

律香川笑道：

“我记得你刚吃了一碗面。”

“嗯。”

“你没有吃饱？”

“没有。”

“那这一桌菜，你可以随便吃。”

“好。”

说完这个字，阿雪就将桌子上的筷子拿了起来。他用左手拿着筷子，右手还是稳稳地搭在自己的剑上。

菜是夏青亲自炒的，味道很好，连那一碗米饭的滋味，都香得与别处不同。

然而阿雪还是不在乎。他只是单纯地进食，单纯地摄入养分。他吃得很认真，什么演戏什么阴谋，好像都比不上摆在他面前的这顿饭更重要。

律香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吃，忽然耳朵一动，低语道：

“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就变了。

他的表情变得很淡然，淡然中，又有着一种隐晦的压抑，好像一个明明心情很坏的人，又不得不故作淡然，故作镇定。

于是阿雪知道，“戏”要开始了。

他马上就听见了一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随后是人的脚步声。马蹄声很急，人的脚步声却是又轻又缓。

随后，是门轴吱嘎一声响。

门开的声音并不大。紧接着，四个包袱被丢在地上，轻轻地丢在地上。

房里便多出了一个黑衣的蒙面人。

他的身材高大、健壮，脸上蒙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闪闪发亮的眼睛一进门，就已死死地钉在阿雪的身上。

阿雪根本不理他，他连头也没有抬，只是自顾自地又夹了一筷子菜。

律香川不说话，蒙面人也不说话，他们竟然都安静地看着，看着阿雪把嘴里的饭菜咀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下，还用一张特意备在桌子上的方巾擦了擦嘴。

等他擦完了嘴，又方方正正地折好白巾，放回原处。

蒙面人终于说话了，声音很有威严，也很有礼貌：

“你好。”

这试探很轻，很谨慎，因为他看出律香川的状态并不好，虽然不好，却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