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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碗面。
这是阿雪吃的第五碗面。
面,浸在雪白色的汤里。汤很白,很香。面条细长,柔韧,沉在碗底又浮上来,被筷子所搅动。这面并不烫,就好像有个人知道阿雪吃得很快的习惯,所以为了不使得刚出锅的面烫到他的舌头,特意把面早早地放凉了。
站在小灶台后面的,依然是那个和蔼可亲的何老板,这老板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煮面,这件事本来就令人吃惊,而更叫人惊讶的还是那个坐在他阿雪身边陪他一起吃面的人,
——那个人竟然是律香川。
或者说,一个长着“律香川”的脸的人。
“这么说,你们现在是朋友了?”
老板问,他的笑容正在蒸汽后若隐若现。
“是的。”那个律香川,不,不是“那个”,以后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律香川,那就是这个人——律香川回答道,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令人不自觉觉得亲近的微笑。
阿雪不回答,他在吃东西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
老板点点头,欣慰地说:“这很好啊。”
阿雪仍然吃面。这些天,他好像就没有吃过除了面以外的东西,按常理来说,就算面烧得再好,吃了这么多顿,也总是会使人厌烦的,然而这个人从不对食物厌烦,他也理解不了这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对食物厌烦、会挑食、甚至会故意的浪费。
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饥饿,他还愿意吃很多碗一模一样的面。
而律香川只是随意地吃了几口,就搁下了筷子。
“你愿不愿意去吃点别的?”
他问阿雪。
阿雪不理他。
律香川:“就算是为了报你救命的恩情。”
老板和阿雪都听见了这句话,阿雪还是不理他,这也就罢了,那老板竟也毫无吃惊或者困惑之色,而只是微笑。
“苏噜苏噜”。阿雪终于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吃得很干净。
老板微笑着收了他的碗,又在他的桌子上放下一个沉甸甸的小钱囊。
“阿雪,这是我们说好的,你的马换来的钱。”
阿雪终于有了其他动作,却不是去拿钱,而是抬起头来,盯着那相貌平凡的老板,慢慢地说:
“老板。”
“怎么?”
“我下午没有看见你。”
“我知道。”老板目露感动地看着他。“我还知道,当你来到这里的时候,你看见了一锅粉色的汤,和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是谁?”
“冯浩。”
“冯浩是谁?“
“一个要来害我的人”
“他没有成功。”
“没有。”
“你会武功?”
“不,我不会。”
阿雪疑惑地看着他。
老板当然知道他在疑惑什么。
他微笑道:
“我还活着,是因为有人救了我。”
“谁?”
“律香川。”
“。。。”
这位再普通再平凡不过的慈祥老者说:
“正因为律香川从那个人手里救了我一条命,所以当你来救他的时候,我为了报他的恩情,还给你指了一条防守薄弱的隐蔽小路。”
阿雪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旁律香川忽然微笑着插话道:
“现在,你是不是还要给我们指一条方便逃脱的路?”
“是的。”
他们一个英俊,一个平凡,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可是此刻微笑的样子,却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个名为“老伯”的模子。
阿雪忽然感到有些寒冷。他刚刚吃下去的面,本应该温暖妥帖地安置在他的肠胃里,现在却好像有些异样的突兀了。
他把桌子上的钱袋收进怀里,握着自己的剑,站了起来:
“好,走。”
说这句话,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很想回去,回到那个他所熟悉的世界中去。在那里,固然也会有着许多陌生可怕的事和人,可是,可是。。。
阿雪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也许的确不会“演戏”,这世上会“演戏”的人,又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得多。
他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然后慢慢地,向前走去。
此时又是傍晚。
金光笼罩着街道,像一把烧红的刀,斜斜地劈开整座城。他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将面馆的旗幡、温暖升腾的暖气,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