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般神情不过在面上停留一瞬,却被李玉仪精准捕捉,她轻笑了声:
“好个鬼丫头,在你心里,我原是这般心机深重斤斤计较之人?”
“奴婢不敢,”玲珑知她打趣,却依旧跪下,“还请殿下解惑。”
“自然是——”
话音渐落,李玉仪一向井井有条的大脑空白了瞬,话到嘴边发现没甚可说。
默了半晌,她道:“也许是因为见她新奇罢。”
“新奇?”玲珑偏头,“倒也确实。”
“行了,不说这个,”李玉仪放下那瞬的思绪,起身,“父皇还是老了,鱼目珍珠分不清,就别怪底下人个个想反。”
“换身衣裳,我们去大牢走一趟。”
·
刑部大牢。
饮冰宴的真相还未查清楚,平帝又重病卧床,闭殿不出。民间朝堂皆是一团乱,刑部和大理寺被夹在中间,每天被轮着要说法,个个忙得口生热疮,脚不沾地,对于牢狱的看守自然就松懈许多。
裴景明被关在最里头一间,每日只有人送水送饭,再无旁事。没人提审,也没人压他行刑。
或许平帝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反正再过十几日,蛊毒发作,他还是要死,比人头落地痛苦千百倍。
或许平帝想要的就是这样。他对于背叛者从来毫不留情。
裴景明静静靠坐在墙角,任蚊虫蛆蝇停在身体各处。只偶尔呆得久了,会抬头望一眼天窗,看看是否又是一日流逝。
天窗很小,透出一丝丝光,很轻很浅,连那点窄窄的窗沿都无法突破……
外头响起窸窸窣窣一点声音,似乎有什么人进来,裴景明动了下僵硬的身体,镣铐随之轻响——这副铁物是特制的,任你内力再高深也无法挣脱。
但他从没想过要逃——
饮冰宴后流言四起,平帝下令将写诗书生和聚众谣传的百姓全部杀掉。
裴景明带人围起第一间茶肆时,无法动手却也无法阻止,只能徒劳地背过身去时,终于发现——
他知道自己错了,可只要他一日是紫衣卫,这错就一日不能弥补偿还。而他不做紫衣卫,就只能做地府鬼。
……或许是该这样的,死在他剑下的人何其多,他却一直逃避一直自欺欺人,妄图以更多的血去证明自己的正义。
他偿还不了。
所以当平帝决定舍弃他时,裴景明那口气终于松了——
他该入十八层地府,早该如此的。
他没有任何一个再苟活于世的理由。
先前那窸窣的声音愈来愈近,脚步肆无忌惮往这边来。
裴景明抬头。
“裴指挥,”来人一身黑衣,寻常身材寻常高矮寻常样貌,手中握着柄短刃,“我家主人说毒发而亡最是痛苦,他心肠善,特命我来送你一程。”
“……”裴景明盯着他看了一会,面无表情移开视线,“你若能进来,就杀罢。”
那人一顿,以为他在挑衅,冷冷笑了声,高举匕首——
咚!
黑衣人软软倒下去,露出身后略矮一点的女子。
玲珑将染血的匕首扔到角落,摸出铜匙开锁。
裴景明看向她身后那人,轻扯唇角:
“元顺公主屈尊前来,所谓何事?”
玲珑推开牢门,退到一旁。
“我以前还奇怪,裴指挥何以如此忠心于父皇,任我开什么条件都无动于衷。”
李玉仪上前几步,打量他:
“这两日才知晓,裴指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是不能,也是不想,”或许人之将死,无惧无畏,裴景明直白道,“公主要做什么我很清楚,我知道你需要一个人,在必要时不择手段替你铲平前路。”
“但我不想再杀人了。”
“……”
李玉仪瞧他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眼神微动,偏头:“裴指挥这是打算放下屠刀,以死明志?”
裴景明没说话。
“可惜呀,”李玉仪蓦地弯了眉眼,“有个小姑娘想方设法要救你,甚至愿意以身入局同我做交易呢。”
裴景明眼睫狠狠一颤,囚衣半掩下的脖颈青筋毕露。
李玉仪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夺位之争一向你死我休,她是我打出去跟大祭司对垒的孤将,我都没把握保证她全身而退呢……”
“裴指挥不想帮我,难道也不想护住她吗?”
裴景明猛地抬头,形销骨立的面庞上唯那双眼黑得吓人,带着某种穷鼠啮狸般的疯狂。
镣铐当啷作响,玲珑下意识往李玉仪身前护了一步。
李玉仪轻拍她的肩,重新走出来,收起那副胜券在握般的谋算戏谑,肃声道: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跟父皇一样冷血无情、物尽其用,但我有底线。我会是跟他不一样的君王。”
裴景明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李玉仪:“还有半柱香的时间考虑。”
玲珑不知从哪搬出一座椅,她端坐其上,一双眼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希望你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