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慢慢周旋,他偏不奉陪;你要讲体面规矩,他便把藏在暗处的私心,全部拉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曝晒。
宗殿角力,向来留三分余地,掀桌破脸从来是最后杀招,不到万不得已无人轻用,可谢悬这毛头小子倒好,毫无征兆抬手就用了出来,直接把局面推到了极端。如此不顾一切的打法,明摆着要鱼死网破。
而一旦真的撕破面皮,双方便再无转圜余地,输赢都要脱层皮。
于林一黎而言,原本稳坐幕后的从容荡然无存,这下被直直架到风口浪尖:要么当众矢口否认“谋夺秘境、假公济私”的名头,落入被动接招的下风;要么彻底撕□□面面皮,以尊长身份强压下去,从此背上处心积虑谋夺后辈机缘的名声。
于谢悬自己,也同样没留退路。这番话说出口,等于把“狂悖犯上”“目无尊长”的话柄亲手递了出去,成与不成,再无后退的可能。
真是疯子!
满殿屏息,谁都没料到一场本应循规蹈矩的问罪攻防,竟在一开始便被这谢悬点燃燎原之火。死寂之中,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攀上法座。
童昭德心中略定,按宗殿素来的规程,掌门必会出言弹压谢悬。正思忖间,座上尊者终于开口。
殿中其余观望的长老也都暗自等待,等着那句定调的申斥。
然而众人定然失望,座上掌门语调平淡,不过像随口提点弟子:“谢悬,堂前应辩应沉住气,心急火燎全无条理,像什么样子。”
……
死寂,四周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一黎原本轻搭在扶手上的手掌骤然攥紧,青筋突突直跳。辛无思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谢悬低头领教,他虽早有估计,却也没料到自家师父护短护得这般含蓄又刁钻。明着是训诫教导,半字不碰“以下犯上”这个由头,一点把柄都不肯给人落下,险些没绷住真笑出来。
死寂只维持了片刻。林一黎缓缓直起身,宽袖顺着双臂垂落,对着阶上掌门深深一揖,开口却字字淬了冰:“掌门容禀。谢悬以晚辈当堂狂悖,目无尊长,搅闹宗殿,按门规当领杖责、禁足思过。掌门素来持重公允,今日却只责其言语失措,不究其犯上之过——恕老夫斗胆一问,掌门这般徇私护短,置宗门百年规矩于何地?”
他身侧数名长老、嫡系齐齐起身,声浪叠作一处:“请掌门明正门规!”沉甸甸的呼声压过殿内,原本对准谢悬的矛头,借着“门规大义”的名头,倏地调转方向,直奔殿中最尊之人而去。
满殿无人不晓其中关节。谢悬掀桌破局,林一黎已失了先机,此番做作便是索性要把战火烧向谢悬的靠山。
或许在他看来,此时压不压谢悬早已无关紧要,只要逼得掌门退无可退,要么当众训诫谢悬,要么硬扛下“徇私废公”的名头,这一局的主动权,便能重新攥回林一黎掌中。
这阵齐声逼宫的声浪未落,倒先激怒了一人。西侧次首随即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紫檀扶手被拍得微微震颤。司学堂季昭英双袖一振,霍然起身。她生得广眉阔目,眉宇间自带一股清朗刚气,素来是掌门座下第一心腹,性烈如火,平日最见不得这等群起造势的阴私做派。
谢悬心中清楚,她必会出头。果然下一刻便听她厉声掷地:“亏你们也敢张口闭口提门规!今日本是宗殿议事,只许你们诘问后辈,便不许后辈据实直言?是非未查、真伪未辨,你们倒先一窝蜂扣帽子、定罪名!宗殿议事几时兴过先定罪后论理的规矩?我看你们不是要正门规,是借着门规的名头,聚众逼宫欺上罢了!”
谢悬反倒收了满身锋芒,垂手立在一旁。事态早已超出他这个晚辈弟子的对错范畴,成了掌门与林一黎两脉实打实的正面对撞。他此刻不必再添力,只需敛息静观,等候契机即可。
座上掌门纹丝不动,语意依旧和缓:“季长老稍安勿躁。宗门规矩,自然人人都要守。谢悬言语失度,自有门规处置;此番诸位指认本座亲传弟子谢悬贪赃索贿、品性不端,此事关乎青氲门风、万载清誉,不可不究。”
随即抬眸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不过后辈弟子当堂指证长老一脉谋夺机缘、假公济私,此事干系宗门根基,亦不能含糊。既然要正门规,便一并查清楚。谢悬指证之事,若属实,按门规治谋私之过;若不实,再治他诬告犯上之罪。诸位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