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一切都是拜他陆柏云所赐,可却让他们所有人陪着他受这份屈辱!
“……阿姐,它是我的猫。”说着,那只猫嗷呜唤了一声,便往陆柏月怀里钻。
看他这么宝贝这只猫,陆茹星也只好松口:“你爱养便养着吧,不过一只猫,陆府还是养得起的。”
陆茹星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眸中难掩心疼:“你先进府,等都收拾好了,再让人唤你……外头起风了,别再着凉了,鸠泮镇离缙姮城很远,前路难行,不养好身子,怎么赶路?”说完,眼神示意阿月身边的下人,示意照顾好阿月。
不远处的巷口传出动静,引得陆柏月转头去瞧。
“阿姐,我好像听到那儿有动静?”
陆茹星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什么动静?许是野猫为争活路在互相撕咬。”
他耳朵不聋,能分辨出是野猫还是人弄出的动静。
“我去看看。”
陆茹星拦下他:“……阿月,都自身难保了,这样的闲事便不要插手了……等我们离开缙姮城,缙姮城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不过是教训了几个欺负陆府风光不再的人,这样的小事,就连官府都不会愿意去管。
陆柏月喉结轻滚,半晌,喉间滚出几个字:“……阿姐说得是。”他们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了,哪有资格去管闲事……
“阿月,如今陆府不比从前,从前陆府风头正劲的时候,陆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可你看现在,门可罗雀……”看着阿月脸色越来越沉,她安慰道,“不过这也不全算是坏事,至少看清了那些人丑陋的嘴脸。”
“……阿姐,我们日后,还能再回缙姮城吗?”
“一定会的,”陆茹星眼神坚定,“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定会回家的。”说完,陆茹星抬眼看着陆府的牌匾。
他们自小生活在缙姮城,长在府中,如今被迫离开,心中难免不舍。
这座宅子,不仅仅是一座宅子,它还承载着他们与母亲的回忆……满院子的旧时光都在这里了……
可是眼下,他们不得不离开。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陆茹星和阿月望向大敞而开的府门,忽而有物是人非的感觉。
陆茹星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在阿月的耳中:“我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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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大狱,就连脚步声都透着黏糊的潮气。
一名狱卒提着一食盒缓缓走到牢门前,看见端坐在地的陆柏云,没忍住往上翻了翻眼,都成阶下囚了,还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文雅模样,沦落至此,前程无望,保下一条命已然是万幸了,偏还要端着那点无用的架子,瞧不清眼前的形势。
现如今云家倒了,陆府断臂求生,弃他不顾,他早被所有人舍弃了。
他们要去的流放之地远在千里之外,离缙姮城那么远,多的是走不到地方就横尸在外的犯人,他这样的公子哥怕是不知道能撑多久……就算侥幸能撑到地方,那儿地偏人少,疾病泛滥,最后也不得善终。
若不是看在陆府小公子塞了银钱的份上,让他在陆柏云临去流放之地前多多照顾,他才懒得理会这种目中无人的世家公子呢。
狱卒将食盒往牢门前一放,哗啦一声撞在冰冷的石地上:“喂,这是专门从酒楼给你带的吃食,好好享用吧,流放路上别说是油水了,连口馒头都没有,”见他没反应,狱卒有些不耐烦道,“赶紧吃吧,这是你家里人的一片心意,我呢,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积了一回德。”
陆柏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见状,狱卒本想破口大骂,但想到收下的一大笔银钱,到了嘴边的骂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不与他置气,拿人手短,就当可怜一个要被流放的人吧。
他无声啐了一口,转身甩着步子走了。
牢洞漏进来的那一点日光斜斜扫进来,刚好照在陆柏云挺直的脊背上,似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在这逼仄阴寒的牢笼,还能汲到一点暖意。
……
半晌,又有脚步声慢慢飘了过来,不似方才狱卒那般重,只是蹭着满是潮气的石板蹭出细碎的声响。
“陆柏云。”
陆柏云没有反应。
“公主让我将此物交给你。”
“公主”二字一说出来,瞬间击碎了他拼尽全力筑起来的平静心防。
他蓦地睁开眼,一眼就看见狱卒手中的那只纸鸢,突然像一头野兽冲过来,要不是狱卒反应快,手收得利落,怕是整只胳膊便废了。
他刚才那副模样,活像一头连日未进食的野兽,若不是有牢门阻挡,他怕是就被他撕碎了。
狱卒后怕地吞咽口水,后撤一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陆柏云手中紧紧攥着崭新的纸鸢,喉咙猛地发紧,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狱卒缓过神,慢慢开口:“公主还让我带话给你。”
陆柏云红着眼抬眸,脸色憔悴,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好不容易挤出字句:“公主带了什么话给我?”
“答案。”狱卒开口。他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既然是公主要他带的话,他自然要好好带到。
陆柏云将纸鸢小心翼翼穿过牢柱,轻轻贴在他的心跳处,指尖止不住轻颤,舍不得松开手:“答案……”
他与公主这一世相遇,由纸鸢为始,也由纸鸢为终。
公主说他是心善之人,定能长命百岁……可惜,他不是心善之人,他野心勃勃,只有手握权力,才会成为刀俎,不沦为鱼肉……只是,一朝失势,一败涂地……
公主让人带给他这只纸鸢,便是将答案送到了他面前……她不后悔对他说过“长命百岁”……
陆柏云手指轻摩挲着纸鸢,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笑着笑着,眼角就不自禁地滚出一滴泪,砸在纸鸢面上,晕出一小片印子。
他只觉得牢洞外的天光都慢慢暗下去,暮色一点点漫进狭窄的牢房……
他眼底蒙上一层死灰,公主给了他答案,却不肯来见他一面……
这一别,怕是再也无法相见了……
狱卒将纸鸢交给陆柏云后,赶忙来给公主回话。
赵乐宴一身素衫站在牢狱外,风轻轻卷起她的衣衫裙角,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神色平静。
狱卒低着头拱手回话:“公主,您吩咐的事已办妥,话也带到了。”
赵乐宴望着牢狱大门的方向,轻轻开口:“知道了。”说完,给身旁的嫣然递去一记眼神。
嫣然会意,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微微仰起头,拿出一副凶狠的模样震慑:“今日的事,切莫张扬出去,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全都烂在肚子里,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狱卒躬着腰:“谢公主赏,小的明白,今日小的当差,从没见过公主。”说完,就先告退了。
待狱卒离开后,嫣然才敛起一脸凶相,柔声道:“公主,既然纸鸢已送到,我们回去吧。”
“嗯。”赵乐宴轻轻应声。
“……只是,不过是送一只纸鸢,公主何必亲自来?”
赵乐宴看向嫣然,嫣然那么机敏聪慧的人,怎么会问出春风才会问的问题?
“嫣然,你是想问我都亲自来送纸鸢了,却为何不见他?”
嫣然垂下眼帘:“……公主。”
“我答应了渝颜,所以我要给陆柏云一个答案,我将纸鸢送他,便是告诉他,愿他长命百岁,我从未后悔过,但我不见他,也是为了让他彻底断了念想,不再被困于过往。”
嫣然明白公主说的意思,上前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嫣然明白了。”
“这是送他的最后一程,往后,只盼他多珍重……”赵乐宴看向牢狱大门。
他犯下谋反重罪,将他流放,也算是保住了性命……被流放蛮荒之地,前路茫茫,吉凶难料,只盼珍重,能撑下来。
纸鸢是她给他的答案,也是他自己的深渊。
暮色将天边染得愈发沉,风卷来一阵凉意,吹得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公主,我们该回了。”
赵乐宴敛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任嫣然扶着一步步往回走,直到暮色落下,牢狱大门被隐得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