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河收到谨妃因病骤逝的消息,连夜入宫,踩着宫道的月光一路往大殿去,两侧的宫灯晃动着他的身影。
不多时,便到了殿门前,殿门半掩,里面烛火通明。
端坐在桌前的身影,脸上映着淡淡的疲倦,橘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上。”魏清河进殿行礼。
赵元恒闻声起身,抬手示意:“你我之间无需行此虚礼。”
“若是为私,自然不用行虚礼,可若是为公,君臣之间的礼数便不可废。”
“你啊还是老样子,我可说不过你。”赵元恒绕到桌前,朝一旁的随侍递了个眼神,随侍行礼退了出去,将殿门关上。
殿内没有旁人了,赵元恒直接开门见山:“你这个时辰来见我,想必是得到谨妃骤逝的消息了?”他虽明面上下令,封锁谨妃骤逝的一切消息,但他心里清楚,能望见四方天地的王宫,消息怎么可能不泄出去?
魏清河点头:“王上放心,递消息的人已被我底下的人抓住……谨妃骤逝的消息一旦放出去,风雨就会呼之欲来。”
“这消息是要放出去,但不是此刻。宫中眼线众多,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宫中消息无不外泄,其实,这不过也是我们布下的一步棋,步步设下陷阱,让他们以为这局棋稳操胜券之时,再落关键一子,扭转乾坤。待他们发觉陷阱的时候,早已深陷其中,全无退路。”
“……等到旭日升起,宫门大开,到时满城皆知,”赵元恒双手搭在一起,食指轻敲着手背,缓缓开口,“我们须得在风雨前稳固城墙,不让风雨留下一点侵蚀的痕迹。”
魏清河明白,王上这是以风雨喻人,风雨不等人,但他们早有准备,也不惧汹汹而来的风雨。
“谨妃骤逝的消息放出去后,世上便没有谨妃这个人,天高海阔,任其自由,这是王上保护她的法子。”
谨妃骤逝的消息是故意放出去的,为得就是迷惑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也是为了保护她,一旦云家被彻查,谨妃身为云相之女,必会被牵连其中。
“只是,她决意离开前,我答应过,留云家人的性命。”
这么多年,她两头周旋,也是吃尽了苦头……往后,她离了这是非漩涡,能依心而活,他自然为她开心。
“云家暗地谋划造反,欲动根基,王上留他们一命,已是开恩。”
“我于斐然有愧,于她也是,她们都被家族所累,将自己所缚,我倒希望她们于心于身都能解脱,不被外在的一切所裹挟。”
“……离宫于她来说,许是解脱,只要天下安定,繁荣昌盛,无匪无祸,她定会好好的。”
“是啊,天下安定,不仅是她一个人得偿所愿,更是天下人心中所愿……我留他们一命,不仅仅是因为云寒知的请求,也是因为他们为了一己私心,不顾百姓,战乱一起,必将生灵涂炭,他们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话落,赵元恒拿起搁在砚边的信封,递给魏清河,“还有一人,亦是这么想的。”
魏清河接过信,看着上面“亲启”二字的字迹,就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信了。
这世上,除了他爱摹阿云的字外,还有一人,也爱摹他夫人的字迹。
“自熠王去了胶州,这二十年来未有半点消息,就连安插在胶州的眼线都说熠王毫无越心之举,只安分呆在胶州,不问朝堂之事。如今,城中风云翻涌,他便立刻递来了这封密信。这信中虽未提及近日来势汹汹的风雨半个字,但字里行间却都表明了他的立场,风雨若真的来了,蓑衣亦是盔甲,共赢了这场风雨。”
“他这是向王上表明了忠心,既不隔岸观火,也不添薪加火,而是与我们并肩作战,共同抵御敌人。”
魏清河目光落在信中的字迹上,不肯挪开一点目光:“不过,这信是何人护送而来的?”
赵元恒:“胶州距缙姮城千里之遥,他堂堂一个熠王,若是不带兵随行,恐有性命之忧,若是带兵出行,又太过引人注目,想必是让他身边可信之人送来的。”
“我觉得,倒是他亲自送过来的。”魏清河手捏着信,信封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槐花松糕的味道,这是阿云最爱的那家槐花松糕的味道,不会错的。
赵元恒本不觉得熠王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但他相信清河,清河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
“他胆子还真大,竟亲自来缙姮城,要是走漏一点风声,便会将这城中的风云搅得更乱。”
“他从前就是不畏不惧,才拼出了一条不同以往的生路,不伤一兵一卒,扎根远在千里之遥的胶州。可那些心思不纯之人,就是看他身在远在千里之遥的胶州,与王上疏离有别,所以才借着熠王的名号动谋反之心,做谋反之事吗?”
“当年他虽自请去了胶州,但也带走了许多亲信之兵,兵力之盛,让人疑心不减,惹人猜忌,更让有心之人胆大包天,以他的名头造势,意图谋反,一是想借着他的势力搅乱风云,二是让我们互相猜忌,背后的人好坐收渔翁之利,真是一石二鸟啊。”
“这些年,云守明藏得深,朝中有过半数的人因被他威逼利诱拉拢,还在暗中招兵买马,野心越来越大,大到藏不住,不想藏,若不是他的手慢慢深入朝堂,我们也找不到机会,借力打力,将他还有和他一伙的人尽数拔除。”
“等旭日东升,便是将他们一并拔除的时候。”
闻言,魏清河双手搭握,举至胸前:“臣领命,定不负王上所托。”
“只是,在你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赵元恒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这该如何开口,这话一出,无非是在未愈的伤口上又添新伤。
“王上,究竟何事?”
殿内的灯火晃了晃,晃动了他们二人的影子。
赵元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叹口气,声音低沉:“……你夫人的死,不是意外。”
听到这句话,魏清河整个人如被雷电击中,手紧攥成拳,指节都捏得泛了白,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上……说什么?我夫人,阿云,”他喉间发涩,声音都在颤抖,“她的死不是意外?”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愧疚,是生育夺走了她的命,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为什么要那个孩子,若是没有那个孩子,阿云便不会离开他。
赵元恒不忍看着他双目通红的样子,转过身去:“当年你夫人生产,确实有人动手脚,买通了接生婆……”话到这,无需再往下说了,接下来的事,也都知道了。
“……我早该想到的,是我愚钝,”魏清河步子往后一踉,“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是因为我,阿云才死的……”
他早该想到的,云守明拉拢他被拒,定会伺机报复,只是,他没想到他们竟对阿云下手,原来不是命数,是人算,害得阿云殒命……是他对不住阿云,都是因为他……
赵元恒听得心疼,转回身,扶住他肩头的盔甲:“……清河,我以你兄长的身份,我该给你一个交代,可我以君王的身份,我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魏清河缓缓直起脊背,他自然是明白王上的意思:“云守明意图谋反,其心可诛,他虽死不足惜,但他该下狱听候发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赵元恒红着眼,轻拍了拍他的肩:“好,清河,是我对不住你,苦了你。”
“臣之家事为小事,国之根基为大事,自是大事为重,”魏清河压着翻涌的情绪,跪地领命,声音沉得像淬了冰,“臣魏清河谢王上告知真相,臣定不辱使命,将云守明一干人等拿下,不负王上,不负天下人。”
“好!为国为天下!”赵元恒拿过诏令文书,“魏清河听令,如今证据确凿,欲动国之根基的人,将他们连根拔起,其余势力一并拿下!”
……
天色渐渐亮了。
一辆马车缓缓行进在路上,马车铃铛声四起。
车内的人手捧着小小的坛子,似是捧着珍宝,坛身绘着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的槐花。
“殿下,我们就这么离开了?”侍从忍不住开口。
他们从胶州低调入缙姮城,没有先送密信,殿下倒是先买了槐花松糕,后去青山一坐便是大半日,等到将密信送去宫中,已是后半夜。
如今,连多呆一日都不肯,便要赶回胶州。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殿下不一样。殿下堂堂一个熠王,来了缙姮城后,却没有得到熠王应有的入宫待遇。
他知道,是殿下行事低调,不愿惊动旁人,可他就是为殿下鸣不平。
闻言,抱着坛子的人,缓缓抬袖,轻轻擦拭着坛口圈上残留的泥土:“望尘,我们此番低调前来,只为向王上表明忠心,排除异心。”
“……可我瞧着,殿下的心还在这儿。”望尘喃喃道。
他们主仆多年,殿下的心思,他怎能不知?
若是一封密信,殿下何苦不辞辛劳,亲自远赴而来?殿下就是想借着这由头,来看看故人。
“你说得对。”熠王听见了,缓缓抬头。
尽数束起的头发,未戴玉冠,只用褪了色的绸带绑起来,仍是掩不住的贵气,再往下,如曜石般的眼很是深邃,眉头轻蹙,似是算尽天下事,眼角的淡淡纹路似是道尽半生沧桑。
“我的心自始至终都在这儿。”
他这颗心,一直只在一个人身上。
“胶州将士从未动过谋反的心思,但城中有人用我的名头造反,莫须有的罪名怎能背?”他手指轻摩挲着坛身上的槐花,“一旦发生战乱,所有人都不得安定……我不能让她入土都不能安,谁若起了造反的心,那便是我的敌人。”
“我离开前,曾起誓,不会带兵来犯,因为这里是安葬她的故土,如今,密信送到,我也该走了,”他紧紧抱住坛子,“我知道她不会离开这里,所以,我不会带她走……我就只带一些葬在她身边的那些泥土……”
只要天下安定,她便能在这片土地上安息……
初升的日光透过马车帘缝隙斜斜打进来,落在坛身的槐花上,像是泛起了淡淡的微光。
望尘看着殿下抱着坛子垂眸不语的模样,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让车夫行车慢点,别颠到了殿下怀中的坛子,这里面不仅是一捧土,更是殿下半世未遂的心意。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铃铛声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出细碎的声音……
另一头,魏清河带人踏过长街,齐步的声响如震天的鼓鸣,顷刻间,便将云府外面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