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寒知的脊背挺得笔直,可她也不过是在强撑,她知道父亲所犯之事是多大,也知道这罪名坐实是多重,可她别无他法。
从前她不说出来,是为了护着云家,现在她必须说出来,是为了护住顾家。
云守明是她的父亲,可顾??见也是她的母亲,此事顾家全然不知,怎么能拖累顾家。
“你可知,你大义灭亲,但按律法,也难逃追责。”
“我自是知道,我不过是在王上一举歼灭前,先说出了你我心知肚明的事,”云寒知一字一句道,“云守明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这一切皆在王上掌控之中。”
她哑着声继续道:“我知道家父云守明谋逆大罪,诛灭九族罪责难逃,臣女只想求王上网开一面,看在……我们三人的儿时情分上,免他们一死。”
“云家重权重财,养尊处优,何其体面与傲慢,若是权财都没了,自是体面也没了,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难受,若是王上留他们一命,既能以儆效尤,又能得一仁心宽厚的美名,受百姓爱戴,一举两得。”
“……我知道,你这么做,不仅是想求留云家的人一命,也是想保住顾家无虞,”赵元恒看着眼前为护家族的云寒知,心不由地揪了起来,“其实,你不必以她为饵……我们是自小长大的情分,我也不会真的伤了他们的性命。”
听到这句话,云寒知的眼泪如决了堤,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
风扫过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花茶,糖渍蜜脯的甜香此刻却混了几分说不出的苦味:“我让斐然失望了,在她心目中,我是光明磊落的人,可如今,我也成了一个不光明磊落的人,为了云家和顾家,我竟利用一个已逝的人,利用了我们的情谊,让王上能网开一面,让她死后都不得安息。”
“寒知,我愿意来,便是会答应你,不仅仅是看在斐然的面上,也是看重我们自小长大的情谊。”
“谢王上开恩……王上重情重义,寒知清楚,可我既生为云家女,父亲犯了谋逆大罪,我知情却未报,也断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赵元恒端起面前的花茶,花茶的香味让萦绕在鼻尖,他又饮了一口:“我既答应了你的请求,给了你想要的,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云寒知缓缓抬起头,颊边还挂着泪水。
“好好活着,不准死,”赵元恒沉着声道,“我对云家网开一面,是因为你,但若你死了,这话便没法作数。”
赵元恒放下花茶,起身,桌沿拂过他垂落的衣摆:“……斐然也会想你好好活着。”说完,转身一步一步踏出了廊亭。
风停了,她的心却乱了。
云寒知看向那杯浸着糖渍蜜脯的花茶,眼泪又掉了下来:“斐然,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啊,”她紧咬着唇,眼泪却更汹涌了,“……我连你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都不敢去看,他那双和你一样的眼睛,我看到了他,就会想到你,我与你一起给他取的小字,我也不敢去唤……”
恍惚间,她似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斐然已显身孕,但身材仍是纤细,穿着鹅黄色的衫裙笑着冲她招手,明媚的像高悬在天空的太阳,耀眼的叫人移不开眼。
“寒知!”
云寒知刚走近,斐然就扑了过来,将她吓了一跳,她连忙伸手扶着她的腰:“斐然,你怀着身孕呢,要是我没接住你怎么办?”
瞧着云寒知紧绷着一张脸,斐然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不会让我受伤的,肯定会接住我。”她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寒知,你进宫来陪我吧。”
“斐然……”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斐然拉起她的手,“你父亲有意让你进宫,但你怕伤了你我之间的情分……别人不知道,可你心里是清楚的,我与元恒哥哥之间并无男女情意,这个孩子是意料之外。”
她想逃离黎府,也想助元恒哥哥坐稳王位,可他们到底太年轻,以为成了亲,便能当家做主,可他们忘了,成亲不只是他们二人成为夫妻,身后更是牵扯着诸多利益,就连她腹中的孩子也是因算计而来的。
“元恒哥哥待我真心,亦有愧疚,但我待他也是如此,”斐然手轻抚上隆起的小腹,“这个孩子虽是意外,但却来得是时候,只要我生下了这个孩子,黎家便不能再裹挟我了,因为……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和我一样做一个被人牵着的木偶。”
说完,斐然拉住她的手:“所以,寒知,来陪我吧,我们一起从各自的家族中抽身,不再成为他们手中的棋子,待我生下了孩子,为这个孩子铺好了路,斩断了木偶线,我们便去游历四方,才不要被困在这只能望见四方的天地。”
云寒知被说动了,回握住她的手:“游历四方?”
“嗯,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云寒知点头:“想。”
“那说好了,等我生下孩子后,我们便去游历四方,”斐然满面笑意,“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
“取名?”
“嗯,你可是我孩儿唯一的干娘。”
云寒知满脸温柔地看着眼前明媚的人儿:“唯一?”
“嗯,唯一,”斐然看着她低头笑,“先别笑了,快给我们孩子取个名字。”
“……凌厉越万里,取其中“越”这个字好不好?”
“越过万里?嗯……那便唤越亓吧。”
“越亓?哪个亓?”
“云家有一女,名为寒知字茗亓,便是取自你小字中的“亓”字。”
“越亓。”
……
风起,枝叶被吹动,一下将云寒知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猛地回神,才发现,她与斐然真的分离多年了。
“越亓,”云寒知轻喃道,“这名字确实好听,他也是真的很像你,斐然。”
你曾说,生下越亓后,便去游历四方,可最后被孩子困住了,而我,也被家族困住了……可若是有你陪着我,我倒觉得这样的日子一年一年过下去,也是好的,我们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教他读书识字,带他出宫游玩……
可惜,这一切都在你逝去的那一刻结束了……
为什么,那般如春日暖阳的姑娘,却早早地香消玉殒了……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花茶轻饮了一口,糖渍蜜脯的味道润入喉间,她迎着风望向远处,看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仿佛那个明媚的人儿,从来没有离开过……
“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