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兄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怎的想出今日水上宴这等妙法?”
柳仲礼的手微微一顿,转敬向另一方,道:“这还是习大人给的灵感啊,庄园邻水,常做水客,比起您来鄙人也算不得出彩。”
被敬酒的习氏笑眯眯接下,习氏世居襄阳,算得上本地文脉,加上临水,子弟们都爱泛舟宴饮。
“谦虚了,这还不出彩呢?”习氏偏头看向那三层画舫上搬出来的乐器,想必奏演者也快出场,啧啧道:“八彩楼啊,传出的名气不小,那般地方的人……习家还真是没什么能搭得上的人脉。”
“瞧您这话说的,就算有人脉也不敢啊。”身侧又一人出来说道:“毕竟是不央城,还得有人制衡。”
有人感慨:“不比柳大人啊,清天门的人也是说请就请。”
“忽地想起阳泉县侯从前也是武将啊,怕不是对江湖心生向往已久?哈哈哈哈……”习氏调侃道。
案上静了一瞬,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唉,这话不尽然,谁不想要安稳度日,这不比以前刀口舔血的日子好多了?两个都是坑无甚好说的,喝酒、喝酒。”
也许是习氏无心之言,柳仲礼从前虽是武将不假,但在青塘战受伤后便意志消沉,性子大变,常置酒高会,沉迷享乐不屑将帅。
另,江湖除了一些大门派,其他也难说是什么正经路数,将士族与江湖流派并列而提,未免下面子。
“话说,今日的安排……是否有那位大人的意思?”
柳仲礼,受降后便礼遇客卿,是当时的安定公也就是如今当朝太师宇文护亲自相谈,也是那日起,汉东之地尽收囊中。
笙乐袅袅,这案上几人都细细听着,等他回答,唯有习氏不屑一闻。
襄阳习家是地方势力,不喜攀附权贵,这哪听不出另几位的言外之意。
但是柳仲礼没有吭声,只是面不改色饮酒。
八彩楼的画舫之上,灯火全部亮起,琴音泛泛,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去。
银铃声起,乐伎终于自第二层舱内现身,只坐在那里,便是这江上最夺目的靓丽景线。
而方才的声音,便是那七弦琴后的乐伎在勾弦。
眼神好的已经发现,弹奏琴、瑟的两位乐伎是双生姐妹,长得精致玲珑,二人皆身着青色的彩衣,只是形制略有不同。
二人演奏配合默契,琴瑟和鸣声渐渐,亭中笙管乐环绕,配合水声潺潺,人与自然之声和谐婉转,船上的轻纱飘渺,实在风雅至极。
先前岸边的喧闹都不自觉停下来,只剩小声感叹,不忍打搅。
“吾是不是来迟了?”
一道清冽沁心的声音自后而来,来者脚步轻盈,微不可闻。
柳仲礼等人齐回头看去,纤长的身影从头至尾一身素色衣裙,镶珠戴宝,举止端庄,白色的长款幂篱遮挡着面部,让人难以窥见真容,只露出来一点发髻。
但是她身后跟着两排身着月白色衣衫的护卫,昭示着她的身份贵重。
那十几名“护卫”,看身上衣制,竟是清天门的人。
柳仲礼最先站起身来迎接,微微伏身,恭敬道:“富平公主。”
其余几人听见这封号,忙不迭起身相迎,面面相觑间,皆是讶异之色。
方才柳仲礼的未曾回答的问题,此刻已清晰明辨。
宇文护的养女富平公主崔氏,崔猷第三女崔慧。其父才华出众、名望颇高,博陵崔氏的门第声望更是太师笼络关中朝臣的一大助力。
崔猷将她过继给宇文护笼络势力,得赐姓宇文。
她出现在这里,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公主快请入席。”
崔氏女抬起手,腕侧有一颗偏棕色的小痣,她说:“不便与各位同席,还请见谅。”
柳仲礼点头称是:“已为公主另备席位,这边请。”
一艘游舫缓缓划至并列,奴仆架上横板,铺毯,那两列清天门弟子中,为首的两名女弟子先行一位,在另一头伸出手牵起富平,稳稳接过。
游舫舱门开着,两边有半透帷帐遮挡,船舫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但刚好可以交流。
“听闻公主喜棋,也已经在船上备下。”
崔慧在丰盛佳肴的案几边坐下,微微偏头,果不其然在旁放着一桌棋盘。她冲柳仲礼颔首:“侯爷有心。”
随着这边落座,八彩楼的第一只曲子完奏。那对双生姐妹稍作休息,第二首曲子就开始了。
这回,第三名乐伎戴着青色面纱终于现身,着水蓝色轻裙站在第三层,她推开四面的窗子,怀里抱着一把四弦的曲项琵琶。
神秘的乐伎坐在窗台上,月亮悬在她身后,给她镀上一层朦胧月光,宛如洛水上的女神。琵琶被她横抱在怀中,另一手拿出拨子支在身前,侧耳听着旋律,在某个节点滑下去。
整支曲子的曲调在此刻陡然一变——画舫一层,三名胡姬忽然出现,系着铜铃的手同时合拢拍响,随着旋律跳脱,她们的舞步轻快,每一下都踩在旋律中最重的点上。
展臂旋转时,身上薄如蝉翼的轻纱翩跹,在灯火月光下就像九霄上的羽人飞天。
登时,那些年轻的士族子弟与岸上众人终于回过神来,喝彩声轰然炸开!掌声与哨音此起彼伏,如浪涛般汹涌,亢奋得仿佛要掀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