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醒了吗？”一名侍婢站在门口问昨天带刘鱼回来的僮仆，后者摇摇头，准备再进去喊喊。

“大人。”

门口几名家奴都躬身站在两侧，一个蓄须的男人横着眉走进来，额头上的川字纹几乎要并到一块儿去，近乎花白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配上那双阴鸷的眼睛，尽显刻薄。

他气得不轻，冲这院子里的家奴怒吼：“昨日为何那么晚回府？！这都午时了怎么还没起？再给他灌两碗解酒药下去，未时必须来见我！”

“是！”几名家奴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散开按照吩咐办事。

两名僮仆守在门口，俯着身子不敢抬首，男人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欲抬脚踹门，但有碍身份，只得青着脸甩袖走人。

那二人听着脚步声远去后，对视一眼，都是欲哭无泪的模样。

片刻后，刘鱼面露菜色，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拨开床帏，两名僮仆为他穿戴整齐，向前厅走去。

刘鱼行至地方，男人情绪已经缓和了不少，在和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谈话。

刘鱼脚步一顿，自觉站在门口，等他们聊完才走进去。

“父亲。”他先是对着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作揖，又转向坐在一侧的青年微微拱手：“……兄长。”

他们二人长得很像，唯一不同的就是兄长继承了父亲那双精明的眼睛，导致刘鱼不是很喜欢接近他。

“柳彧来啦。”青年冲他颔首。

那双眼真是看得人心拔凉啊，“刘鱼”……柳彧心想。

思及此处，他不得不又想起了昨晚那位随性的司空公子，亮晶晶的眸子笑起来可真好看，与柳玄简直天壤之别。

同时柳彧又恼，昨晚被拖回来已经神志不清，司空公子还会来吗？

“幼文，你在想什么？”

父亲喊他的字，柳彧一个激灵，生怕自己被发现走神，背上紧张出了一层薄汗。

“回父亲，没什么。”他低着头，声音不大。

柳仲礼出身官宦世家，做过武将，后拜客卿，又封阳泉县侯。对这个读书不错的小儿子算得上喜爱。

但越长大越不成体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听那几个近身的僮仆说，昨晚还跑到南郑渡去醉酒！

他自身戎途受挫，见不得小辈也就此荒废。

再加上有柳玄在旁作对比，柳仲礼看着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又变得铁青，语气沉沉：“年纪轻轻不思进取，看看你大哥，为何不能学着稳重一些为家族做贡献？！”

“为何不抬起头来？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柳彧如他所愿，面无表情地抬头，柳仲礼反而气得没话讲。他拍了拍座椅把手：“今晚有位大人物会来，我希望你们二人好生招待，别让今天这场宴搞砸了。”

“大人物？”柳玄朝向柳仲礼，问：“似乎先前没有听父亲提起，也和……那位大人有关吗？”

“正是。”柳仲礼点头，后来想到了什么，对站在中间的柳彧说道：“先前我说，那位大人有意征辟你为中外府记室，你考虑得如何了？”

柳彧听他们说话听得云里雾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下不停捏搓，听父亲提及自己，便犹犹豫豫不想回答，含糊其辞。

柳仲礼终于大怒，丢出茶盏让他滚。柳彧忙不迭跑开，剩柳玄在那里平息父亲的怒火。

穿过游廊，柳彧没回自己屋子，无头无脑来到了侧门，停下脚步，对着墙边的野草发呆。

僮仆小心试探：“郎君，接下来去哪儿？”

柳彧也不知道，顿了片刻，道：“先去现场……找个游舫补觉。”

——

南郑渡至城固一带中央，自岸边延伸百步外设一亭台，青砖石栏赤柱黛瓦，上置纱幔垂帘，远处是缥缈云烟下的大巴山，颇有意境。

临时搭建的长板延伸出去，连接着一座三层高的画舫，那是给八彩楼准备的场子，舫角上挂着一只银铃，风经过就会响起清脆的叮铃声。

舫内偶尔传出三两弄弦音，经过水声到岸边，是八彩楼的乐伎在调音。

岸上视野佳的观赏位置早就占满了人，茶馆的生意爆满，小二店家齐上阵轮着转。

目前也就说书的先生还有闲情逸致，讲那江湖上几辈的爱恨情仇，添油加醋说得煞有其事，什么故友反目、一掷千金换剑客收心等等诸如此类。

沔水上除去最适宜商船往来的季节，怕就是今日最热闹了。

那些关系不错的士族子弟也都乘自家游舫前来，准备晚上聚一块儿玩玩，按他们喜好打扮的游舫花样不少，远远地就引人注意。

以三层画舫为中心，船与船之间都有连接的木板，方便他们各处行走，近岸边也有游玩的项目，安排了一些角抵、杂耍和戏法在白天解闷儿，拍手叫好声络绎不绝。

稍远的柳树荫凉下，停着一艘低调的游舫，两名僮仆一头一尾守着，柳彧从舱内略无奈地睁了眼。

动静不小，很难入睡啊。认命般，他顶着俩较深的眼圈，望着船舱上方的雕花顶一直躺到了天黑。

焰火被杂耍艺人喷吐上半空，一声锣响象征着开宴。

洞箫声从水面上的亭子缓缓流泻出，悠远而空灵，笙歌紧接其后。

舫上都摆了宴席，最中间的便是柳仲礼，几个同席的人与他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