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曾细心地整理过这些散落的发丝，最后在辫尾留下习惯性的那缕风。

——是我。

不是此时的我，但的确是“我”。

温迪指腹轻轻一拢，将微光悄然收进自己的掌心。那点青辉在他指尖一闪便隐没，如未发芽的种子静待重新舒展的时刻——他本能认为，这东西或许会告诉他一些隐情，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知晓的真相。

指尖传来一点细微的暖意，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时间，有另一个自己正将一缕风穿过发尾，借着这点微弱的力量，为一只飞鸟铭刻住一束注定轶失的时光。而此刻，这缕风被他私藏，连带一封自未来遥寄的信。

温迪的指尖顿住，巴巴托斯便侧过头想看他为什么停下来。但温迪在那之前已经重新动了起来，指腹若无其事地滑过辫尾，将残余的痕迹彻底抹去，继续编完了那条辫子。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轻柔，指尖穿过发丝时仍旧很稳。当把最后一道发尾拢进去，手指在辫尾停顿了一下，于是便连落下的那一点风元素力都与先前完全相同。两条辫子对称地垂在巴巴托斯的肩侧，青色尾端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好了。”温迪轻轻拢好那些散在边缘的碎发，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依然带着一贯轻快的调子。

巴巴托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像是感知到了发辫的重量，发尾擦过肩颈，带着刚刚被重新固定好的温度和力度，垂落在肩头。他侧过脸看了一眼那两条重新编好的辫子，抬手轻轻碰了碰辫梢，动作有些生疏，指尖顺着发辫的纹路摸了一下。他没有道谢，望向温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他在试图确认。

温迪没有躲避这审视，歪头看着他，笑容里有着明亮的欢喜。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裹挟着蒙德城特有的湿润和暖意。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有犬吠，有铁器敲击石头的回响。城门前的碎石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几个市民还在路边收拾散落的木板，有人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又一声不吭继续干活。

巴巴托斯的视线转向那些忙碌的身影，表情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温迪也看了过去，但目光显然没有聚焦。他仍在想着被自己藏起的那点儿风元素力。在他尚未知晓的未来里，他为这个人编过辫子——那个未来的自己，与这只小鸟有着近乎亲密的关系，直至某件事情发生。

于是，“我”弄丢了他。

温迪现在没办法知道“那件事”是什么，自然也无从知晓对方寻找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答案”。这让他有种莫名的焦虑，哪怕他清醒明白着自己对巴巴托斯的关照里有多少来自未来的回响。

他们其实是远算不上熟悉的陌生人，哪怕情感的残影仍在，但从不属于此刻正共同注视着这座城市的彼此。

温迪感到一阵从肋骨深处升起的凉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看到有一个被提前写完结局的故事，正沉默摊开在那里等他去读。然而他很快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合上了这本不该在此刻翻开的书。

巴巴托斯侧过头，似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出神。“你在想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警觉的敏锐。

温迪收回视线，弯了弯眼睛，用一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开口：“你的东西该还你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是轻快的，甚至有那么丁点儿“总算可以把麻烦东西还回去了”的解脱感，哪怕这个他口中的“麻烦东西”正意味着强大的力量和权柄。

巴巴托斯的目光在温迪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分辨了一下这句话的内容，随后慢吞吞点了点头。

“……好。”

温迪递出「王玺」的多动毫不犹豫，不带半分不舍与贪欲，唯有要将烫手山芋送走的果断与愉快。巴巴托姿态随意地伸手，看起来也不是太在意。

东西脱手的那一刻，温迪心里一松，连笑容也不由自主更轻快起来。只是还未等他收回手，掌心霍然一重——

那枚印玺再度坠回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