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拉皮卡感觉冷汗从额角滑落，他看得出来窝金和她的关系甚至远非她和库洛洛的关系能及，他精神紧绷而戒备：“你要为他报仇吗？”

“嗤，”U被逗笑了，然而笑声好似浸着冰冷的毒液，“我为什么要报仇？”她睨了酷拉皮卡一眼，和刚刚温柔包容的态度判若两人，神态傲慢而不屑一顾，好像富家小姐瞧不上追求者送的礼物。

“你赐予了他死亡，终结了他的苦难，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她露出了一个冷而艳毒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

酷拉皮卡被这巨大的态度落差和莫名其妙的话震得反应不过来。

“你想问的东西我是瞒不住的，我就直接告诉你好了，”U也懒得等酷拉皮卡回应，漠然的黑眼睛嵌在虚假的笑容上，看得人胆寒，“12岁那年，幻影旅团把虐待我的某个组织上下屠戮一空，我因此得救了……”

她顿了顿，嘲弄地笑了起来，向酷拉皮卡望过来的漆黑的眼里却好似盛着悲哀：“你说这世界多么奇怪，有些人死去，有些人才能活下来；一些人痛苦，另一些人才能幸福……”

酷拉皮卡愣住了，看着垂下眼帘的U气息逐渐平静下来，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会才眉头紧锁，迟疑地问：“你是说，幻影旅团救了你？”

“哈……可以这么说，但事实上是，他们只是把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杀了而已……”U抬眼望着酷拉皮卡，眼神中藏着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使男孩的灵魂战栗，“和你很像，对么？可你的人生因此被毁了，我却因此自由了。”

酷拉皮卡盯着U已经转开望向别处的黑眼睛，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U向他袒露的痛苦朝他的心中蔓延过来，他也感到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噬咬着他的心脏，甚至让他眼眶酸涩，快要喘不过气来。

长时间的沉默。

“是窝金，他把你放走了吗？”酷拉皮卡忽然开口，神情被垂下的发丝挡住晦暗不清。

“不是放走，是放弃了杀我的想法。”

“什么叫放弃了杀你的想法？”酷拉皮卡在U话音未落就紧跟着问，紧绷的声音压抑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情感。

“就是他本已朝我举起拳头，然后又放下了……”

“怎么可能！”酷拉皮卡的怒吼打断了U的叙述，红眼睛的男孩愤怒得几乎发疯，“你告诉我说那个杀人不眨眼毫无同情心的恶魔，他会突然大发善心放人一条生路？那他早干嘛去了？我问你那他早干嘛去了？”

“那被他们杀死的那些人算什么？运气不好没赶上他们发慈悲的时候吗？怪那些人自己是不是？怪那些人运气不好是不是？”脾气失控的窟卢塔族遗孤怒吼完已经泪流满面，捂住脸泣不成声。

“酷拉皮卡……”旋律也难过极了。

U沉默地承受酷拉皮卡的愤怒，垂眸安静地等待他平复情绪。

“幸存者总是有罪的，”少年的抽泣声渐弱后，U凝望着他的泪眼叹息一般地说。

酷拉皮卡本快干涸的眼眶里又涌出了泪，随着眨眼扑簌簌滚落下来，好像又止不住了。正是这样，酷拉皮卡咬紧牙关不想发出呜咽，正是这样，幸存者有罪啊，那幸运者面对不幸者的愧怍要折磨他一生啊：怎么就是他刚好这么幸运活下来了呢……

“你读过《卡拉马佐夫兄弟》吗？”酷拉皮卡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时，U忽然开口，声音如潺潺溪水温和清冽，“德米特里原本计划好要杀死他毫无德行的父亲，他做了周全的准备，已经提着斧头看到他父亲惊恐的表情了，可是就在这时，就在这时……”

“他忽然转身走了，他转身落荒而逃，甚至没有和他父亲解释，没有掩盖他犯罪痕迹，把斧头丢在原地翻墙离开了。”U微笑起来。

“他只是突然不敢杀人了而已。”酷拉皮卡带着鼻音冷冷地回答。

“不如说，他突然发现自己要杀的是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的卑劣与高尚并存的人，于是在那一刻上帝战胜了魔鬼，于是善良，或者说恻隐之心战胜了其他任何一种情感。”

“……你是说窝金和德米特里一样动了恻隐之心？”

“是的，”U的笑容宁静，带着悲悯色彩，“人是多么复杂啊，善与恶，高尚与卑劣，上帝与魔鬼……哪一方会占上风，这谁又说得清呢？”

酷拉皮卡没有回答。

“当时，和窝金一起行动的幻影旅团的另一个成员，我没看清是谁，他发现我还活着就要上前了结我的性命，而窝金拦住了他……”U继续回忆，平静地叙述着，“窝金说，他说算了吧……”女人忽然蹙着眉，哽住了：“他说算了吧……算了吧，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U阖上双唇，对酷拉皮卡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酷拉皮卡等待着下文却发现U已经缄口不言，于是不解地问，“没有了吗？只是因为这个？”他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交情才值得U为旅团付出到这个地步。

“没有了，就是这样了。”U的笑容是朦胧得不真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