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大夫来到,诊过脉,说是肝火郁结,急怒攻心,吐出血反是好事。众人这才略放下心,送出大夫,依方煎药不提。
且说王夫人一口一个女儿,定要留下宝琴过节,贾母遂邀岫烟一起,道:“蝌儿不在家,你们回去也无趣。这里人多,热热闹闹说笑,不比家里好么。”岫烟只好答应,又说:“还要家去一趟,给婆母敬个香才恭敬。”
贾母道:“正是。这是你们知理孝顺处,我叫小幺儿套了车,一早送你们过去。”岫烟宝琴回宅供奉必,下晌赶到园中。贾母见天光淡了,便带众人来到凸碧山庄,只见东墙上贴着月光菩萨神像,案上设着香炉,各样月饼、李子、葡萄,并西瓜雕的莲花座儿。
谈讲一回,天色越发昏暗,举头看,一层薄云挂于天际,一忽儿浓,一忽儿淡,倏然云散月出,光轮大放。便以贾母为首,大家拈??香拜过月神。取下神像,连同元宝、纸钱、月光马儿一起焚化。鸳鸯等捧下供桌上的瓜果,放在中间大团圆桌上。
众人依次坐下,贾赦执壶,贾政捧杯,先敬贾母一钟。贾母沾一沾唇,放下了。邢夫人拣了两块月饼,王夫人拿起一片西瓜,一起奉上,贾母接了,道:“我吃,你们也都吃罢。”
因唤宝钗:“各色吃食攒一盒子,送给你大嫂子。可怜见儿的,听说病得不轻?”宝钗起身道:“早叫人送去了,不过西瓜寒凉,没有送。我早起问过大夫,说大嫂这两日好多了。”
贾母点点头,又问:“兰小子呢,他来了没有?”贾兰忙答应着从外面席上站起,贾母道:“我知道你记挂你娘,不过你长大了,家里外头什么宴席呀,文会呀,你该多去走走。”贾兰躬身道:“是,多谢老祖宗提点。”
那王夫人原有一样痴病:若贾兰偶然得了脸,她必借故排喧李纨一场。李纨走后,她又要寻件事吩咐下去,只为看她是否依从。前几日已借中秋设宴斥责过李纨,今日原想再给她立规矩,谁知又说病了。
王夫人心中不快,一扭头,见宝玉在和贾兰说话,忙道:“既是团圆节,宝玉来挨着你媳妇坐罢。”宝玉踟蹰着站起身,贾政道:“他又不是小孩子,还记在太太姐妹中间。再说琏儿也是独个坐,怎么偏要他去。”说得宝玉红了脸,忙坐下低头夹菜。
吃喝一回,残席撤去,媳妇婆子们换上热茶,又上了热汤点心,各人丫头小厮送过添换衣服。莺儿也抱来一件披风,弯宝钗系了,问:“二爷的衣服拿来没有?”
莺儿道:“拿了一件斗篷。我才刚找东西,把那口旧箱子翻出来了,真的有奶奶要的那本酿酒的书。”
宝钗道:“那也没有什么要紧,不过家里存着那些孤本儿,又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书。有空理出来,让你二爷看一看,有什么需要的没有。”说着莺儿退下。
原来两席之间仅以围屏相隔,是能互听见彼此声音的,贾政便问宝玉:“你看什么书,还要你媳妇找。”宝钗忙起身,笑说:“二爷倒没要呢。不过我家里收着许多制物造器之书,譬如烧砖制瓦,种田施苗,乃至窑瓷、笔墨、刺绣、纺织。
我想,这些虽然杂类旁收,读来却有几分趣味,二爷做功课劳累时,不防偶尔翻看一二,当个小乐子罢。若老爷不喜,我不给拿来就是。”
贾政道:“其实也没什么,这些关乎正经民生,并不是奇淫巧技。偶然一观,就当涨涨见识。你还记得几样书名儿?”宝钗道:“说来惭愧,这些书大半都在老宅,我几年前上京时看过,这会记不大清了。何况好些孤本残本,也没个名字的。”
贾政“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宝钗笑着坐下,斜眼一瞟岫烟,见她正拿着颗葡萄剥皮,宝钗方放了心,心道:“看来她并不知那绣谱来历,她先时住在乡下,想必机缘巧合淘换来的。所幸已在众人跟前垫好底儿,将来说起,人只会信是我家旧藏。”这样想,又往贾兰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垂眸冷笑。
王夫人道:“宝丫头,你不吃茶,自己那里笑什么?”宝钗笑道:“我想今年雨水好,园里多收了许多果子,菊花桂花也旺盛。过了中秋,越发有热闹景致赏。”
王夫人道:“我两个膀子沉沉地,寒气更上来了,这会子几更天?”彩凤道:“刚交二更。”说罢,贾赦贾政离坐站到屏风边,道:“看月亮进云彩里了,风又大,老太太尽兴,今日请先回罢,明天赏十六也好。”
贾母左右看看,道:“罢了,散了罢。明晚不许拦我,定要玩到半夜。”又对尤氏凤姐宝钗道:“你们回去,小夫妻团圆团圆,兰儿家去陪你母亲。”婆子们筛上酒,众人举杯同饮,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