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这日,一清早,贾母便遣家人侯在码头上。将至午时,就看两个小厮飞马来报。说:“宝二爷和兰哥儿下了船,正坐车往回赶。”又等会子,果然人回:“二爷进府了。”片刻,宝玉贾兰走了进来,贾母一把携住,一手拉住一个,哭道:“好孩子们,你们一路吃苦了。”
众人连忙劝住,搀扶贾母上座。宝玉贾兰复挨次磕头,到了贾政这里,少不得又说两句鼓舞诫勖之言。然后挪至花厅开宴,宴罢,贾母道:“你们母子夫妻多久未见,不用在这里守着,且家去说话儿罢。”众人应了喏,宝玉自去王夫人上房,贾兰也随李纨回到稻香村。
李纨见贾兰偶尔还咳嗽,一到家,便赶他进屋歇着,好好睡个午觉。贾兰躺了会子,再睁眼,听得满屋静悄悄地,叫人也没回应。出房看一眼自鸣钟,原来睡了有一个时辰。正出神,忽然鹿枝走来道:“哥儿醒了,奶奶在东边屋,请哥儿过去呢。”
贾兰一愣,也不好问什么,慢慢走到东厢门口,见李纨手握戒尺,端坐在圈椅上。贾兰理一理衣服,进去对着北墙就跪下了。
李纨也不看他,只问:“你可知错么?”贾兰道:“儿子知错。但求母亲少生气,顾惜自家身体。”李纨颤巍巍抬手,指着贾珠画影儿道:“对着你父亲,说你怎么瞒我的罢。你在金陵那场病,究竟有什么隐情?”
贾兰捏着拳头,低头道:“儿子怕母亲伤心,并非有意隐瞒。”李纨泪如雨下,道:“若不是李成告诉,我还不知道呢。”见贾兰变了颜色,又道:“你别埋怨他,是我拿你外祖父压他,他才肯说的。”
贾兰道:“即这样,也请母亲别怪他们服侍不周到,没有他两个,我怕早死是金陵了。纵容不死,这一科也要落空。”李纨道:“李贵几个见你病重,竟不搭理你,宝玉呢,又没隔着山隔着水,难道他也看不见?”
贾兰道:“宝叔那个人,母亲是知道的。他听说我要‘温书’,自然不会多问。白藤青藤也曾求见,被李贵拦在外面了。还是李成李胜寻了大夫,几剂药吃下去,我才好了。”
李纨哭道:“宝玉染病给你,他寻医及时,却耽搁得你病重。我还有话,从未对你说过,今日讲明,你记在心里,万不可吐露一字。
你当知太太心思:如今她所依靠的,只有一个宝玉。可爵位在你大伯那里,宝玉够不着;自己产业呢,你父亲虽去了,‘子承父分’,他那份子就该你得;且依本朝律法,明公正道的你当排在宝玉前头;就连你环叔儿,明面儿上也不比宝玉少什么。
先时有娘娘,还有老太太疼,宝玉又是叔叔,自然稳稳压你一头。现今娘娘没了,老太太年纪又大,你还比宝玉出息.....我的儿,我娘儿两个就是他们心头刺,恨不能连血带肉拔去才好....”说道这里,已哭得坐不住。
贾兰膝行到李纨跟前,含泪连连点头,道:“我都知道,我都记在心里。”李纨抓住他手,忽道:“你外祖父高升,明儿个我就送信....”
一语未完,贾兰猛地抬头,道:“母亲三思!此次考举,外祖父送书又送人,还帮我批卷子,改草稿,全为顾念我们骨肉之情。他老人家从一部主官换到另一部主官,多少大事料理,多少人情要应对。这时去寻他,岂不是不合时宜?母亲想,这话可有理么?”
李纨定定瞧着他,哭道:“有理,有理!我竟没你想得周到,那件事....”贾兰摸不着头脑,正要细问,忽然碧月走来,弯腰说了一句,李纨点点头,道:“让她等一会子,我就来。”
说着来到卧房,洗过脸,抿一抿头。过来偏厅坐下,道:“你来了,可有什么话说?”小落上前两步,瞧道:“我偷听太太说话儿,要送琴姑娘进宫,顶替先头娘娘的位置呢。”
李纨双眼瞪圆,胸口似被千斤铁锤敲下,晃一晃身子,只觉喉头腥甜。死死抓住扶手,偏过头道:“知道了。你去罢,路上小心些。”小落见她脸色苍白,哪还敢再说一句,匆匆行个礼,转身跑走了。
李纨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桌子站起来,忽然一弯腰,“哇”地喷出一口血,软绵绵倒在椅上。
那碧月先因害病,被王夫人拦在二门外,不许进园伺候。今日贾兰回来,以素云碧月略通文字,可帮忙收拾废文旧纸为由,求着贾母放她进来的。这会子见李纨吐血,还当她染了什么急症,扑上去掐住人中,又回头高声哭唤。
须臾贾兰赶到,也吓得哭喊不住,又一边命人速寻大夫,一边合力将李纨抬到床上。贾兰坐在床边,问碧月道:“母亲方才见了什么人?想必还没走远,快些追回来!”
碧月答应一声,忽然李纨睁眼,嘴唇翕动,似有说话之状。贾兰忙附身凑近,听了一听,抬头道:“罢了,随她去罢。”说着倒在椅上,合眼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