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芝心头忐忑,又低声自语,带着几分怯懦的自我怀疑道:"舱中无镜,我瞧不见自己模样。历经病痛劫难,我定然不复往日貌美,早已容颜衰败。"
"与你从前一模一样。"郭萧声线清冷,"盲人画师复刻无差,他是个瞎子,但摸骨自有一套,能分毫不差。你从前何等模样,如今便是何等模样,分毫未改。"
说话间,他单膝跪地借力,亦俯身扶稳她的身躯。桃芝眸光一亮,顺势抬手,纤细双臂骤然缠上他的颈项,身躯贴近,带着刻意的温存与依附。
郭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臂,姿态温柔缱绻,眼底却一片寒凉空寂。
他在闻。
细嗅她周身气息,无病浊余味,无灵力紊乱异状。
他在查。
目光扫过她耳后,脉搏跳动平稳有序,是鲜活健全的生人脉象。
他在探。
指尖顺势搭住桃芝的腕脉,细细甄别。男女脉象有别,虚实动静各异,此刻腕脉清和,形体规整,完全是女子本真脉象,看来狐尾灵力托魂仅供续命,不会篡改人本心脉。
所有查验,尽数落定。
郭萧坐回桌边,自顾自斟了一杯酒,胸腹间气息稳如静水,含住酒液缓缓咽下,甘甜漫过唇齿。他心念微动,不知成小仙与浩然五万那伙人,有没有挖出那坛女儿红畅饮。一念及此,若不是身侧尚有人在,他险些低笑出声。笑自己先前何其荒谬——竟将心底对她的一往倾心,错认成尾魂与血脉的牵绊,凭空滋生出那所谓 "水仙" 的妄念。真是荒唐可笑!
郭萧指节轻叩桌沿,三声沉缓的轻响落定,门外的六喜立刻应声入内,一见此情此景,立刻取来干净绢布与金疮药,俯身细细为桃芝处理掌心的伤口。
郭萧静坐一侧,接连斟饮三杯酒。酒液入喉,未添半分醉意,反倒将他心底的杂念尽数涤清,神智愈发通透清明。他静静看着眼前的桃芝,心绪沉沉浮动。桃芝昔年是嫣红馆艳名远播的名妓,色艺双绝,身姿娉婷,虽算不上绝世倾城、沉鱼落雁,却也是鹭岛一众女子里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
他清晰记得方才的画面,单论生理反应她在他面前都褪尽衣衫了,他还是无动于衷。方才她抬臂相挽,指尖带着怯生生的试探与藏不住的忐忑,可她眼神里的脉脉引诱与春色流转,是装不出来的。
郭萧确信自己看得懂那些芳心悸动和心甘情愿。这就对了,世间情爱本就相通,男子心生悸动,女子亦会情动于人,这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道理。可唯独面对桃芝,任凭她这般柔情主动,他的心底始终掀不起一丝涟漪,无喜无动,亦无半分俗世男女的悸动,更谈不上那种光是衣料摩擦就能燃起的燥生了。
心底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是他郭萧,心甘情愿,唯独对那一人,动了真心。
一念通透,一念疯生。不枉他动用两条狐尾来验证真心。
"今日你受了伤,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他抽身离去,步履从容,不留半分眷恋。
踏出舱门,晚风凛冽,方才杯盏中物还是让他上了头,索性被这一阵风刮去大半,余下一点微醺滞在眼底。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天幕。入夜的港湾晚风浩荡,月色倾洒千里。原来此处还真不是岸上密室,是一片天然避风船坞。
漫长禁渔期封锁江海,此刻渔船尚在,烟火荒芜,大多数船户皆归岸上村落居住,只剩零星两三艘船屋住着渔民,随波轻晃,冷清寂静。方才隔壁彻夜不息的凄厉惨叫、癫狂捶墙之声,从始至终并非宋林悦所为,而是六喜依令假扮,刻意为之。
郭萧静静立在船廊等候,直到六喜出来,他才低声嘱咐。
"今晚继续。让她彻夜难眠。"
六喜轻声劝谏:"爷,属下多嘴。桃芝已然刻意亲近您,心思活络、应变极强,何须再熬她心神、逼她生惧?"
"就要她熬。"郭萧淡淡解释,"心神熬乱、情思煎熬,方能见真态。眼睛是人神魂最鲜活之处,眼神不乱、气韵鲜活,周身感官便尽数鲜活,尾魂契合才是真的稳固。"
六喜点点头:"爷说的是!唯有让她终日惶恐不安、心无宁日,她才不会生出妄念、不会滋生退路,更不会想着逃离。"
郭萧有些错愕:"逃离?她如今无病无痛、重获新生,早已脱胎换骨,还能逃回何处?"
六喜挠挠头,不答,只低头一笑,笑意幽深。
"莫非是嫣红馆?"郭萧皱眉,随即轻轻摇头,"她的伎俩心思,我只是懒得点破。此女子通透机敏,心思活泛,极会审时度势、以弱搏强。"
"属下也是才琢磨过来,爷为何不将她安置在风语筑。"六喜颔首,"风语筑男人多。像她这般聪慧狡黠之人,绝不能予她半分机会。"
郭萧想得是等安安稳稳送走那位之后,桃芝的去处再做安排也不迟,只是他没说。只是踏上甲板,准备回家。
"爷——" 六喜连忙上前禀报,"今日五万撞见属下采买胭脂水粉,恐怕会私下胡乱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