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芝身躯微僵，却未慌乱遮掩，径直屈膝跪地，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又妖娆："我知爷嫌弃桃芝的出身。风尘污浊，不堪入目。"

她俯首，认认真真三叩首，额头轻触冰凉地面，字字恳切："桃芝以三拜，谢小爷出手相救。厚恩在上，没齿难忘。"

"安生待在这里。"郭萧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情，"不过，把青楼的那套收起来。"

"是。"

桃芝应声抬头，起身穿衣。脱时多快，穿时便多快，分寸不差，节奏平稳。

船舱寒意侵骨，她皮肉微凉，却无半分仓促狼狈。恰逢六喜端茶折返，推舱门即刻瞥见这一幕，她亦未曾慌乱遮掩，只是垂着眼，小心翼翼地望着舱中静坐的男子。

郭萧转身接过六喜端来的茶盘，重新落坐桌前，一杯接一杯斟茶、饮入，茶水清苦，恰似他此刻无波的心绪。

待衣衫尽数穿好，桃芝敛去所有姿态，执筷夹了一筷温热菜肴，递至他唇边，柔声细语："小爷，吃点菜吧。"

近在咫尺的温柔，未换来半分动容。郭萧抬手，骤然出手，指腹精准扣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强行搓开她的唇瓣，迫使她双唇翘起、两侧唇角相碰。动作力道不轻不重，绝非轻薄，亦无半分怜惜，只剩全然的审视与打量。

郭萧在看她的脸。

这女子入魂一日有余，狐尾灵力涤荡身躯，刚才站得远了，烛光暗浊，他只能推测出，昔日她病浊、枯槁、溃烂的痕迹只将存在于记忆中，此刻新生焕发、肌肤光洁细腻，莹白通透，如初剥壳的鲜鸡蛋，丰润也充满弹性，可细看肌肤肌理，再看纹路起伏，毫无瑕疵，却也不动人。

桃芝下颌吃痛，唇瓣被扯得发酸，眼底泛起细碎水光，却死死咬紧牙关，未曾出声求饶。指尖筷子稳稳夹住菜肴，分毫未洒，唯有纤细指节微微发颤，苦苦坚持。

郭萧松开手，刚想问"在这儿住着还习惯吗"话到口边，变成了更为直白的，"身体怎么样？"

桃芝轻轻松了口气，将筷中菜肴轻轻放置他身前碟中，而后默然抬起左手腕。皓腕之上，几道浅浅乌青瘀痕清晰可见，像是被人用力紧握过后留下的印记，分外刺眼。

她轻声解释，温顺又懂事："这是魂魄刚入狐尾之时，身子生疏，步履不稳，连连摔了好几回。是小爷您伸手拉着我，扶我站稳。"

话音未落，她立刻低头，惶惶补救："桃芝不是抱怨，是感念小爷恩德，不敢忘怀。"

"不用感激。"

"桃芝只是如实相告，这具身躯如同鲜活肉身，但凡磕碰，便会留下寻常痕迹。"

"你倒是仔细。不过，离魂另寄本就有风险，这偷生之法救得一时，难守一世。眼下安稳不假，寿元长短，全是未定之数。只能听凭天命。"

"我不怕。"桃芝抬眸，眼底一片澄澈无畏。

她语气轻缓，却字字坚定："桃芝曾缠绵病榻，寸步难移，日日被病痛折磨，生不如死。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决意投海，只求一死。如今能得一线生机，纵是前路未知，桃芝亦心甘情愿。"

郭萧眸光微深，淡淡反问："既不能下床，又是如何走到海边？"

"桃芝命贱，却也知善念报恩。"

她站在一侧，继续轻声作答："我将半生积蓄尽数分给楼中仆从，只求他们念我平日待人和善，帮我完成最后一桩心愿。草席裹身，抬至海边，我一心求死，再无半分留恋。"

郭萧微微颔首，心底对这枚尾魂宿主，多了几分别样肯定。

温顺、聪慧、懂进退、知取舍，身处污浊境地，却未彻底泯灭本心，比之肆意妄为、心性阴邪的宋林悦，着实可控太多。

郭萧正思忖间，桃芝轻声续道："只是昨夜未曾睡好。隔壁彻夜传来凄厉惨叫，声声刺骨，我心生畏惧，这才问六喜大人要来酒水、主动借酒消愁，想醉意上头好昏睡过去，以避开恐惧。"

郭萧侧目望她，目光精准落于她眼睑下方，果然，那双原本澄澈透亮的眼眸下，覆着一层极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心神不宁的痕迹。

"坐。"他淡淡开口。

桃芝依言，小心翼翼在他身侧落座，身姿紧绷，不敢有半分逾矩。她似是知晓他正细细打量自己，微微扬脸，眼尾轻垂，目光斜落，不敢直视他眼眸，姿态谦卑恭顺可眼神也将姿色流转。

"还要多谢小爷寻来画师，将我形貌一比一复刻，连我眼角这颗泪痣，分毫未差。"她轻声道谢，语气真诚。

郭萧凝神细看，右眼角一点嫣红泪痣小巧精致，属实清晰；再细细端详，方才光洁无纹的眼周，竟浮出几不可察的细浅笑纹，眼底青黑也愈发清晰。

"昨晚睡得不好？除了隔壁吵闹，可还有别的原因？"他再度发问。